杭州多云19℃-8℃ 下载APP 我要投稿

写在我的爱人赶赴一线时:一位临床医生的告白 

2020-01-29 13:56 |浙江图书馆

  本文作者:张庆彬

  1

  我是一名心血管病医生,我媳妇儿,是一名 ICU 医生。

  还记得,当年大家都说,学医的不能找学医的处对象,因为没人顾得了家。然而,也许是因为熟悉彼此,也许是因为医生狭窄的社交圈子,我们终究还是走到了一起。

  在一起以后曾经开过玩笑,说咱以后弄个单人床就行了,她 3 天一个 24 小时班,我上班忙起来也天天不着家。最忙碌的时候,她进家门,我出家门,虽然住在同一屋檐下,却 5、6 天见不上面。其实,很多从事其他行业的夫妻也有这样的日子,都不容易。

  媳妇儿工作 6 年多了,ICU 的日子有多辛苦,相信轮转过的医生都不会忘记。

  曾经,我以为自己是心血管大夫,也是见过「大场面」的人,ICU 也就是机器比我们多点儿,未必有我们的病情变化更急迫。

  但我转过 ICU 后,便不敢说这话了。

  在 ICU 工作,不仅是考验体力,更拷问心灵。转过 ICU 的人,才能体会靠机器存活时人的生命是有多脆弱。

  那之后,我真正对 ICU 的同行、对我的媳妇儿多了一丝敬意。

  作为胸科医院 ICU 的医生,她对无菌原则需要贯彻到底,媳妇儿的同事就被传染过结核病。有了孩子以后,媳妇儿最担心的,便是把细菌、病毒带回家,每日下班后的洗澡便成了雷打不动的流程,除非太累了,用她的话说就是「爬都爬不动了」。

  但无论在医院还是家里,该洗手的时候她从不偷懒,媳妇儿的手,也曾细嫩光滑过,而今,被手套的滑石粉、免洗手消和消毒液侵蚀多年,已是沟壑遍布……

  现在,连我家孩子也看会了,每天像模像样模仿妈妈的「七步洗手法」,我俩站在一旁看着,总是止不住笑。

  这样普通的、一家三口共度的时光,对我而言,就是「幸福」这个词语的具象化了。

  今天是除夕,我在医院值班,她还好,能在家休息休息。这是个特殊的春节,我们却同往常一样,不能一起在家团聚。

  这些天来,我们的心情从未有过真正的平复,武汉的 2019-nCoV 疫情愈演愈烈,时刻牵动着我们的心神。

  2

  回想起来,我好像是个「多管闲事」的人。不止一次有人对我说,那么多事儿我管不了,也轮不到我来「闲吃萝卜淡操心」。

  但我从不认为「好管闲事」就错了,这次,也是一样。

  到了这个节骨眼儿上,其实,哪个学医的又能淡定的住呢?尤其,我媳妇儿还是一个 ICU 大夫、一个呼吸病为主的医院的 ICU 大夫。

  10 来天前,我们还认为,远在千里之外的山东是不必担心的。而当「万家宴」与医务人员被传染的消息见诸媒体时,我们开始察觉到不对,连当地人的乐观,也令人感到恐慌。

  但,我们还是希望相信,SARS 过后仅仅 10 余年的今天,所有人都保留着关于灾难的记忆,更应该有对大自然、野生动物和疫情的敬畏。

  而当钟南山院士出面时,我们心下都是一紧——疫情,还是扩散了。

  我和媳妇儿商量:「如果,这次山东有了疫情,你们可能都得要上一线。我觉得,还是我替你上吧,虽然我的穿刺和调机器比不上你,但其他的方面,也还能凑合。」

  我不是觉得我比她强,更不是不敢让她上前线。

  既然做了这个职业,情怀是要有的,勇气、担当和职业道德更是应该有的。病魔来临之时,医务人员就要站上前去,作为一个传染病医院的 ICU 大夫,直面疫情,责无旁贷。

  这次我想替下她,是因为她肚子里又有了个小生命,短短几个月的坎坷和孕吐的折磨让她很是虚弱。

  挺着孕肚的她却不同意:「你还是算了,你毕竟不是干呼吸、更不是 ICU 出身的,传染病还是得我们上;再说了,山东也不会有事儿的。」

  前半句,我无言以对,当然,后半句我们都很心虚。武汉庞大的流动人口数量使得病毒继续蔓延开来,我看着疫情地图上的省市板块一点点被染红,心也一点点沉下去。

  3

  我媳妇儿的医院很快发布了迎击 2019-nCoV 的一线人员名单。

  看名单的时候,我们已经没有了紧张,就像一场,早已知道答案的考试。看完后,她很淡定,转而安慰我,她一个孕妇,同事不会让她真的上一线,多半是留守后方——普通病房。

  其实,留守普通病房我一样有担心——作为定点医院的普通科室,接触相关患者的风险没有明显减低,而防护级别的降低,则是显而易见。

  一线医院防护设施告急的消息在网络上疯传。此时,作为「医生家属」的我只想问,为什么防护设施总是不足的,资源总是紧缺的,什么时候会改变?什么时候能让他们上前线时可以「有装备、无后患」?

  这些问题得不到回答,但我知道,危机确实是要来了。

  这天,我们医院也要组建应急小分队,我掂量了一下,和她再次商量,我报名进应急分队,让她留在家中,又被她拒绝了。

  冷静下来想想,我媳妇儿的选择也有道理。她上一线可能是一个必然的事件,毕竟他们人手有限,即便同事再照顾她,也有实在忙不过来的时候。因此,我看到报名时又犹豫了,毕竟有了孩子,我们假如真的都上了一线,谁来照顾孩子?

  今天早上,来值三十儿的班时,济南已经有了确诊病例。

  我偷空给她打了个电话,她说,同事们很照顾她,预备让她先不要上,必要时支援就可以了。

  但她还是早早收拾好了行李箱,里头放了替换的衣物,简单备了点儿只有心理安慰的药物,还有我们千叮万嘱让她带着的、家里仅有的几包泡面。

  买房时借的钱还有些没还,刚有了点钱打算还,这些预备的钱,她也转给我了。

  这一刻的感觉难以言喻。

  我还是想把她留在事儿外,再次和她商量:「我申请去一线吧!这样你就可以退出来,也不会有人说你当逃兵。」

  她坚持「做这份工作就要有这份准备」再次拒绝了我,甚至「嫌弃」道:「如果真有抢救时需要上血滤或者 ECMO,你也就能拿拿管子、冲冲管,你的穿刺置管速度影响抢救。」

  一面是疫情,一面是怀孕的媳妇儿,我进退两难,心底更涌上一股,没能好好保护她的自责。

  已经避无可避的我一遍又一遍的在刷群刷网页,希望得到武汉那边疫情得到控制的好消息,而随着信息更新,我那颗心一遍又一遍被揪起来。

  那些被病痛、恐惧折磨的人啊,他们需要我们。

  当年 SARS 时,我还在上中学,留存的记忆是薄薄的切片,只有新闻报道中的白大褂、防护服,教室空气中挥之不去的醋味儿,和每天都要填写的体温单。

  那些记忆现在又鲜活起来,一幕幕的在脑海中浮现。冒着热气儿的熬醋小炉子、还有那年学校为了让我们增强体质每天下午必须出教室活动半小时的要求,看着飙升的感染数字心中的慌乱,小汤山英雄们脸上的笑容……好像,就在触手可及的昨天。

  今天,我成了这些英雄们的同行者,他们的衣食住行与我都相关——我的爱人、朋友、师长都即将要或者已经站在了病魔的面前,我无法视而不见,些许的危险在这儿都会放大,何况,那不是些许的危险。

  医务人员的天职是救死扶伤。当病魔来临之时,他们不能推诿,更不得畏缩不前。我自己也是医生,自是不会希望他们临阵退缩,但是啊……他们也是血肉之躯。

  人手的不足,防护设备的缺乏一线的他们压力巨大而又义无反顾……空荡荡的防护设施架,极度疲乏的医务人员,清冷的甚至都不能填饱肚子的年夜饭,让我眼前的画面一遍又一遍地模糊、清晰又再模糊起来。

  他们是谁的爱人、谁的父母、谁的子女、谁的兄弟姐妹,他们也都会有喜、怒、哀、乐、悲、恐、惊、惧。然而,这一切都得严密地藏于防护服下。

  这个倍思亲的阖家团圆的佳节里,在值班的岗位上,我为自己能与这些奋战在抗击 nCoV 一线的英雄们同行,而感到自豪!因为我们同穿白大衣,同为医务人员,也同诵过希波克拉底誓言!

  惟愿,我的英雄、人民的英雄们都平安归来!

最新评论(8)

暂无内容!

点击加载更多…

热门新闻

0/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