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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温下的风景丨跟着90后考古人 骄阳底下“救”文物 

2019-08-07 07:14 |浙江新闻客户端 |记者 严粒粒 王艺潼 通讯员 陈阳 编辑 李雅南 监制 邓国芳

考古圈有句俗话:吃不了苦,考不了古。无论严寒酷暑,田野考古人员总会在作业“救”文物。

德清雷甸镇中初鸣良渚文化玉器加工作坊遗址群(下称中初鸣遗址群),是迄今为止长江下游地区良渚文化时期发现的规模最大的玉器加工作坊遗址群。2018年,省文物考古研究所联合德清县博物馆对其进行了调查、勘探和发掘,出土陶器、石器、玉器(包括玉料、半成品、残件)等标本共2000余件,其中玉料、玉器半成品1500余件。

“你们随时来,我随时都在。”和省文物考古研究所的朱叶菲表达了采访意图,我们很快就收到她干脆的答复。7月29日,晴,最高温度38摄氏度。我们前往中初鸣遗址群中的王家里遗址,走近高温下的野外考古人。

长袖长裤遮阳帽

全身上下都捂牢

夏季,昼长夜短。早上7时,气温已经超过30摄氏度。太阳开始刺眼。

因为早起,也因为阳光,我们浮肿的眼睛有些睁不开。下了最早一班从杭州开往德清的高铁,当地宣传干事开车载我们和朱叶菲汇合。此时,考古工地已开工。

90后的朱叶菲,是中初鸣遗址群现场发掘负责人。为了避开最热时间段,她将7月现场发掘工作时间定为上午7时到10时,下午4时到6时。

记者与朱叶菲(左1)在考古工地。

“很近很近,十几分钟就到了。”看我们一副担心迟到的样子,宣传干事拍着胸脯打包票。

早就知道考古工地常在田间地头,哪想竟然藏得这么深。打开手机地图,车子跟着定位,从双行道开到了单行道,从柏油路开上了石子路。在枝头几只白鹭的注视下,我们绕进了鱼塘,又窜到了庄稼地,还扎进好几条断头路……围着定位坐标绕过了半个多小时,愣是没找着地方,最后只好打电话求助。

朱叶菲个子小巧,不到160厘米。我们发现她从边上一条不具名的石子路冒出来挥手时,竟然不比两旁的杂草高出多少。有时考古人员想叫些冷饮,因为地方太偏僻,连外卖单子都没人接。

可这一路曲径,没有丝毫通幽之感。

8时,在太阳的炙烤下,空气也变得滚烫。

高山有林,田埂有谷,山间有溪;考古工地,却只有头顶一轮火球高悬,脚下一片土坑扬灰。没有高树遮阴,别说鸟鸣,周围连知了声都稀稀拉拉。不过几分钟,汗珠子开始从额头、脖子、后背沁出。

眼前王家里遗址发掘范围大约400平方米,8个5米×10米大小的探方均匀分布。旁边是一排闲置厂房,村子里偶有白事,才会有人出现摆酒。除了考古队和德清县博物馆的几个专业人员,现场还有雇佣的十几个当地农民清理表层,铲土、运土。

高温已持续近1个月。来之前,我们做好了被暴晒的准备。一到现场,发现竟有遮阳大棚,心中窃喜。工地上的人笑着说:“来得早,不如来得巧。棚子上周才刚刚搭起来,不然真是要把人给烤焦。不信你摸摸这铁架子,烫手得很咧!”

去年夏天,附近的另一处发掘现场只有薄薄一层黑纱盖着,阳光可以轻易穿透。长时间的工作下,不少人喝了藿香正气水、使劲灌凉茶,还是难免中暑。

今夏尽管有棚子遮阳,朱叶菲依旧全副武装,还直说我们“穿得也挺专业”。太阳越烈,工地上的汉子恨不得光膀子,年轻的女孩子却捂得越牢:身穿长袖、长裤,头戴遮阳帽;皮肤裸露的、没裸露的地方,都得厚涂市面上防晒指数最高的防晒霜。

“其实就是个心理安慰。大家一起干活的时候不觉得,进城和街上的妹子一比——简直了!”干了3年田野考古,朱叶菲发现就算每个夏天用空好几罐防晒霜也敌不过太阳光。

“小朱还不算黑!”一旁穿着短袖的德清县博物馆派驻人员费胜成,撩起挂在脖子上的毛巾,揩了一把满头的大汗。他撸起的袖口,露出了差了好几个色阶的胳膊。

蹲进探坑勤刮面

眼前发黑金星冒

“来,刮面吧!”朱叶菲递来手铲,示意我们下到T1733号探方蹲下。

朱叶菲和同事讨论判断土层年代。

目前,该探方清理到了宋代地层,距离地面约1米。肉眼可见许多碎陶片、瓷片等遗物一同镶嵌土中。

刮面,大约是遗物出土步骤的第二步。在正式发掘之前需要进行勘探。考古人员要先用洛阳铲插入土中。“地表之下的土壤会随着洛阳铲被带出。通过观察分析泥土的构成,来确定发掘的范围。在考古发掘过程中,如果洛阳铲带出的土壤是花色的,就代表这里曾经有古人进行过活动,里面可能会有埋着遗物的墓葬。”朱叶菲说。

探方中,由上至下的土层形成年代由近到远分布。现代土层中,有价值的遗物概率极低,可由民工站着用铁耙铲土。当土层颜色改变,尤其遗物变多时,铁耙粗暴,便要停工。此时,换考古人上场。他们蹲在地上,一点点地用铲子刮面。遇到文物时,便将周围小心挖空后轻轻取出。

刮面是 “手艺活”。一个探方的面通常要刮几十遍。铲面和地面要形成一定角度,从远至近,按同一方向刮土。用力太轻,土层浑然不动,工作进度会太慢;用力太猛,年代久远的玉、瓷、陶等文物质地虽硬却脆,容易“受伤”。同时,面又要刮得平整,否则遗迹的形状无法确定。

我们的手指顶着手铲的铲缘,手掌磨蹭着短短的木柄,“战战兢兢”地刮。只不过几分钟,手指便被勒得发红,关节撑得发僵,手掌也蹭得发烫。

最难受难忍的是蹲着的腿直发麻,窝着的胸口喘不上气。因为探方低洼于地面,四面被土壁包围。地面偶尔有微风徐徐,也根本吹不进坑里。

实在受不了,我们打算站着歇会。腰刚直起,眼前就开始发黑冒金星,脑子也晕得差点“找不着北”。直直地定在原地十几秒,才稍稍缓过神。一摸脑门,满手是汗,完全分不清是热的还是闷的。

一旁的朱叶菲压根就没站起来过。我们连连感叹考古人“天赋异禀”。“干了那么多年,早就习惯了。”她根本没把炎热与疲惫当回事,继续说:“这儿的遗物不算少,结构还算清晰。之前实习在土里天天刮,刮了3个月,结果连房屋地基、门道(开门处)、活动面(相当于客厅)在哪儿都没摸清楚。”

幸运的我们,在T1733号探方中挖出了小半个留有底座和碗沿的宋代茶碗。相比碎成片的遗物,这已经算是完整。

因是首次走进工作中的考古现场体验发掘,我们从口袋里掏出捂到发烫的手机,打算拍张照留念。一不小心碰到了闪光灯开关,屏幕跳出一行温馨提醒:iPhone需降温后才能使用闪光灯。

待遇不高工作苦

考古行业人手少

10时,气温飙升至34摄氏度,距离天气预报的最高温度38度仅几步之遥。

考古工地暂时停工。一行人骑着自行车,“颠”回出租屋。骄阳下车轱辘掀起一阵尘土。考古队员回屋第一件事,不是坐下吃饭,也并非躺下休息,是洗澡。

我们在客厅等待时,仔细观察了周围:住处是毛坯房,所里的阿姨正在准备一桌饭菜,解暑的银耳汤也刚刚熬好;屋里打着空调,一台冰箱里面冰镇着政府慰问送来的饮料、啤酒和水果。

大家围坐吃饭时,朱叶菲向我们解释:这种“优待”,大部分考古人都没机会“享受”。

原来,全省每年共有20余个考古项目开工,大多不仅经费有限,还是配合基建的抢救性发掘。中初鸣遗址性质较特殊,一方面,它是“考古中国”的子课题,经费相对充裕;另一方面,它是主动性发掘,而非需要抢进度的被动性发掘。

早年,朱叶菲曾和伙伴们在莫角山遗址边的八角亭良渚工作站住过一阵子。那是几幢没有空调的农民房。一到夏天,就算睡到地板上,也是如蒸桑拿一般,加上耳边蚊子飞舞,嗡嗡叨扰,让人彻夜辗转难眠;出门时,还经常被草里窜出来的蛇吓一跳。

遇到抢救性项目,工时由不得人。所里一线考古人不过40多个,为了赶进度,同事得入驻工地集装箱。“旁边就是基建挖掘机等着随时开工。水电都有限,冷气和洗澡想都别想。”朱叶菲连声感叹,她对住的地方没有一点奢求,只求能洗澡。

进山采样时,野外毒虫是考古人另一件糟心事。“我不招虫子。喏,他比较惨。”朱叶菲指指一边年纪更小、面容清秀的同事王帅,“一次他不知道被什么虫子咬了,半边脸肿得跟馒头一样。”

我们忽然记起,上午看过的不少探坑内,地下水和泥土混积成一个个小水潭。密密麻麻的蚊子停在水面,苍蝇围着绕圈圈,真叫人头皮一阵发麻。

“前辈说,现在考古条件比从前好太多了。”聊着聊着,朱叶菲陷入了感慨。“行业待遇不高、加上工作‘雨天一身泥,晴天一身土’,考古工作招人比较困难。好在许多年轻同事都是农村娃,吃得起苦……”

席间气氛稍稍沉重。也可能是因为疲惫吧——半个月来,人手紧张的考古队只休息了一天。填饱了肚子,早晨6点多出工的考古队进入午休时间。

暑热冬寒年相似

野外考古无畏惧

下午4时,回到工地的朱叶菲依旧静静地蹲着刮面。若是累了,她就坐在小板凳上歇歇,或是去别个探方看看进度。挖出的遗物多了,便拿大塑料口袋一扎,拎进一旁的仓库,等空时拼接修复。

抬头是棚,低头是土;环视一圈,除了杂草就是土。遗址偏僻,天气炎热,这样的考古生活着实单调,甚至乏味。

挖掘现场出土了一枚残破的油灯。

我们的额发已被汗湿,打量着朱叶菲粉黛不施的脸庞、耐磨耐脏的粗布衣裤、粘着黄土的旅游鞋,我们揣摩起考古人的心境:这一副无欲无求的模样,倒透着几分“心静自然凉”。

终究还是耐不住性子刮面,我们和朱叶菲闲聊:“盗墓小说里‘鸡鸣不摸金’的说法有讲究吗”“考古人天天和文物打交道,是不是业余也搞搞收藏”……

“哪有那么玄乎,我们才不信鬼神。”朱叶菲强调了一番“考古并非挖宝”后,又向我们科普起一个考古界不成文的规定:“早年中国考古学之父李济立下过规矩:为了避嫌,考古人不搞收藏。”

“那你的乐趣是……”

话音未落,一旁T1633里忽然响起一阵欢呼:“玉管!是良渚时期的玉管!”

朱叶菲赶紧起身,一阵风似地跑了过去。

“没错!是叶蜡石,一种低等级的玉!”

“师傅,这个探方别耙了!”

“哪儿挖出来的?原位放回去!等我拿相机拍张照记录!”

“你看这边好像人骨?下面肯定有墓葬!明天要仔细刮……”

临近下工时,原本平静的考古现场终于热闹起来。朱叶菲一边熟练地安排现场工作,一边称赞我们运气好。

是啊!我们的确是运气好:托了那只玉管的福,才发现朱叶菲活泼的另一面。

当日告别时候,我们和朱叶菲约好随时跟进王家里遗址的发掘进度。第二天早上9时不到,朱叶菲发来了微信:“今天热多了!刮面刮得我全身湿透。”

听我们“吐槽”体验不够辛苦,朱叶菲借机打趣:你们错失实地感受“蒸包子”的机会。

一幅生动画面在脑中展开:雨后的土地,热腾腾的水蒸气从四面八方向上冒,将朱叶菲团团包围“烘烤”。她裹着浸湿汗水的长袖、长裤、遮阳帽,蹲在土坑里静静地被“闷烧”……

此时,我们遗憾之余还有些庆幸“老天照顾”。转念一想,着实又很心疼——

暑热冬寒年年似。“关照”我们的天时,从来不曾“关照”他们。很少有人知道,我国一大批考古人几乎全年无休。在短短百年中国近代考古史中,他们挖出了全国超过5000座博物馆中超过80%的文物。

【记者手记】

他们让历史不再遥远

王艺潼

第一次探秘田野考古现场,我们既兴奋又好奇:考古人的工作是不是充满着惊险与刺激?90后的加入,是否也让考古行业变得年轻起来?

在田间小道间兜兜转转,车窗外是摇曳的芦苇,泛着波光的鱼塘,躲在树荫下歇脚的白鹭,这方天地仿佛与世隔绝一般。然而,隐藏在这片田野中的挖掘现场,与我们的想象却着实不同,地上除了杂石和土堆,就只有烈日下的影子,静得只能听到周边的稀稀拉拉的知了叫声。

我们看到,中初鸣遗址群的考古人员与土坑黄土为伴,顶着暴晒,在探方里一蹲就是几十分钟,在落差一米多的地表上下来回跑,在蹲起间频繁切换模式,衣服干了又湿。

栉风沐雨,是考古队员的日常。比环境艰苦更难熬的,还有长期驻扎野外的寂寞。没有影音娱乐,每天与土层石块“对话”,唯一的休闲方式就是围着田野散步。

不过,这些在我们眼中的辛苦与乏味,在朱叶菲和她的队友看来,却转化成了乐趣和惊喜。平日不大爱说话的朱叶菲,一聊起考古来,眼睛里就透露着兴奋的光。

这份不褪色的激情,源自他们对考古打心底的热爱和坚持探索的初心。翻开朱叶菲的考古笔记本,上面记录着每天的发掘进度,字迹娟秀工整,每一笔背后,都折射出他们对历史的敬畏和对考古工作严谨的态度。

骑行在旷野中,迎风向前。每一天,他们都重新出发。自行车轮碾过的地方,定格下他们的背影。他们身上,有年轻人的朝气活力,也有守护历史的责任与担当。他们是历史的佐证者,更是守护人。他们穿梭千年,连接古今,让历史不再遥不可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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