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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走新闻路佳作重读③丨企业家的歌 

2019-05-06 16:00 |浙江新闻客户端

今年是新中国成立70周年,也是浙江日报创刊70周年。70年来,几代浙报人积极传播党的政策主张,记录时代风云,推动社会进步,守望公平正义,留下众多影响深远的新闻佳作。

在这样一个时间节点,浙江日报联合浙江省新闻工作者协会、浙江大学传媒与国际文化学院,于4月中旬启动了“同走新闻路”大型融媒体采访。

连日来,以《浙江日报》部分新闻佳作为脉络,由原作者、一线骨干记者和浙大新闻专业学生组成的三代新闻人队伍,重读佳作,重返现场,传承历史,赋能未来,在实践中进一步增强脚力、眼力、脑力、笔力。

5月5日起,我们正式推出这组报道。

今天我们重读的佳作是《企业家之歌》,1983年4月26日,《浙江日报》刊发了记者江坪、周荣新、陈冠柏采写的这篇报告文学,以下为原文。

原文刊发于《浙江日报》1983年4月26日02版

步鑫生和厂里年轻的中层干部在一起交谈。

一辆从上海开来的长途汽车,满沾着尘土在海盐站停住。车门打开,一位个子瘦小的中年人,肩扛一个大包袱,匆忙地走下车来。对于他,海盐县城的老一辈几乎无人不晓:远近闻名的“步家裁缝”的后代,大名叫步鑫生。

就在前一天,步鑫生所在服装厂试产的衬衫,在上海受到了行家们挑剔眼光的检验,他们从衬衫上挑出的毛病竟有十二处之多!行家们好心地劝步鑫生,停产算了,要改掉这些毛病,非得有高超的缝、剪技术不可!步鑫生却毫不犹豫地回答:“我们能改掉!”

现在,他肩上背的是那捆被退回来的衬衣,而手中拎包里装着的是几件上海名牌厂家的样品。他步履急促地向西走去,最后,身影消失在一座恰似被长年的尘土所封盖的灰色房子里。

——这是一九七五年。中国阴霾的天空,被“整顿”的春风冲出了一线光明。正是这线光明,萌发了长期蕴藏在步鑫生胸中的雄心。然而,谁也不曾料到,几年之后,当我们这块古老的土地,奏响建设中国式社会主义现代化的进行曲时,一颗服装企业的新星,会在这偏僻的海滨县城升起。

这是一个永不疲倦的大脑——瞬息万变的市场信息在这里攒动。这是一个广阔宽大的胸襟——企业发展的蓝图在这里包容。

从一九八〇年开始,世界市场上的服装销售量急剧下降。

犹如大自然中的潮汐,这是高潮过后的低汐。一九七九年,在外贸内销的刺激下,我国服装业曾有过一个短暂的黄金时期。当时,各类衣着供不应求,“大办服装”成了时兴的生意经。可是时隔不久,当经济萧条的阴影笼罩着资本主义世界时,大量本应出口的服装倒涌入国内市场,与由“大办”所出现的“剩余”相加,很快出现了“满溢”。服装批发公司的仓库里,成万打衬衣堆积,风靡一时的“一字领”、“小方领”再也无人问津。

愁云也压在海盐衬衫总厂厂长步鑫生的心头。国营商店能为他们包销的只有全年产量的一半。是守株待兔,束手待毙?还是妙出“奇兵”,去占领销售阵地?

县城小镇的夜,静得特别早。商店早已打烊,行人稀少。步鑫生仍坐在那部陈旧的手摇电话机旁,焦急地等待着。

趁电话铃未响,让我们仔细地把他打量一下吧:他身高不过一米六三,体重只有八十来斤。只是由于爱好体育活动,使他的身体精悍有力。而那棱角分明的脸庞,又显示出了性格的刚毅。他那近视的双眼,乃是长年在幽暗灯光下的裁缝生活留下的印痕。

面临这服装业的凋敝,步鑫生想到了“谁家新燕啄春泥”的诗句。他希冀被他命名为“双燕牌”的衬衣,能在残冬早春的广阔市场中飞翔。而它的坚强的双翅,就是高超的质量和不断更新的美的款式。作为有三十年经验的老裁缝,步鑫生知道,衬衣最要紧的是领子的挺括。美国“阿罗”衬衫畅销的原因就在于此。他因而不惜工本,在领角里层垫进尼龙插角片,使领角永久平服定型——这一工艺过去只用于外销产品。这是关键。当然,还有款式、配色、包装上的一系列改进。

产品在握了。步鑫生遂把目光集注在“全国百货总汇”的大上海,把它作为实现整个战略目标而必须夺取的“制高点”。由此出击四面,名及八方:西北至新疆,东北至沈阳、哈尔滨,南至广州、昆明。他每日每夜守候在电话机旁,等候着他派出的供销员从各处传来信息。

几天前,他从电话耳机里听到过赴上海供销员兴奋的声音:“步师傅,我们投放市场进行测试的薄型印花涤纶衬衣,在淮海路引起抢购热潮。因为人多,有家商店只好半开铁门!”

“我是北京,北京!”北京的供销员来电,在全国儿童用品展销会上,他们厂新设计的“三毛牌”儿童衬衣声名大振。由于高兴,供销员竞在长途电话中描绘起展销情景来了:“步师傅,那个‘三毛’商标真绝!孩子们一见‘三毛’,就不肯定了,摇着母亲的胳膊恳求:‘妈妈,我要三毛!我要三毛!’”

但今晚,步鑫生等候的则是沈阳的电话。步鑫生知道,供销员一定会捎来信息。而供销员也深知厂长的脾气,不接到电话,他是不会离开办公室的,即使到深夜或天明。

此时,赴沈阳的供销员小陆,正坐在电信局盯着呼叫的电子显示牌,等候叫通海盐的电话。

临行前,步鑫生要他带四十件各式衬衫样品。小伙子想取个“巧”,两件衬衣合一个包装。此事被步鑫生发觉了,刮了一顿鼻子:不仅规定每件都要精包装,而且带去带回,不准卷角,不准走样。“皱巴巴的衬衫,你要吗?”厂长这么诘问他。

想起来,步厂长也真管得宽。临走时,小陆穿了件褪色的旧衣服去向厂长告别,不料又被抓了岔子:“你不是有套挺括的衣服吗,为啥不穿?你的风度,代表了我们海盐衬衫总厂的形象哩!记住,别死乞白赖地要别人马上订货,该让他们先看看这衬衣的质量。”

“叮铃铃……”电话通了。从沈阳那头,传来了小陆激动难抑的声音:“第一天订货四万件,第二天又增订二万件。……”

为销售行情跌涨而紧张的气氛已经消失。现在该是步鑫生睡个安稳觉的时候了。可是,还不能。当一种俏货在市场出现后,必然会有模仿者紧跟而上。“热门”中包裹着“冷落”。他要考虑第二步:“人赶我转”。何况,争荣国内,仅是温室之花。不能只在国内“称王称霸”,出了门“胆小如鼠”。因此,他从不放松打进国际市场的努力。正巧,福建厦门的百货商店要举办服装展销,向海盐衬衫总厂发出邀请。作为经济特区,这是面向国际市场的一个难得“窗口”,步鑫生决定亲自出征。

在厦门街头,步鑫生终日蹓跶、游荡,东张西望。当然,他的目光只注视各种人的服装。一星期后,他返回海盐。人们问他厦门的风光土产,他茫然无知。但谈到服装特点,他头头是道。颜色:姑娘喜爱桔黄、粉红。款式:紧身,能显出线条美,又带有浪漫色彩。……他召来有关人员,迅速设计、投产。

三个月后,数千件衬衣运抵厦门。开张之日,步鑫生让服装柜的营业员都穿上“双燕牌”衬衣。成群的顾客拥向柜台,七嘴八舌只提一个问题:“我穿这衬衣合适吗?”营业员的回答只有一句话:“请看我穿的!”顾客们一打量:“好,我买一件!”“我买两件!”

当时的厦门街头,粗俗低劣的走私货充斥地摊。只需付五、六元钱,就可以买到一件针织涤纶衬衣。此时此刻,居然很少有人问津。衣竞人选,优胜劣败,这个规律难以抗拒。人们宁愿付出十二元钱,去争相购买精美的“双燕”牌衬衫。最后,百货商店不得不实行限额:一人只能买两件。

“双燕”面向南海飞去了!

然而,它们能在这虽然广阔但又充满竞争的天空中,永远翱翔于四面八方吗?

或者在怠情松弛面前却步——那就敲掉“牌子”!或者拧紧事业时钟的发条——那就一扫旧习!

一件衬衣放在步鑫生的桌上。

这是一件烫坏了的衬衣,刚从杭州红峰百货商店退回。步鑫生打开一看,上面没有按规定打上操作工人的“工号”。显然,这是想蒙混过关。他再也抑制不住心头的恼怒,大喝一声:“把事故责任赶快查清!”

事情很快查明了。那位造成事故的女工被叫到厂长办公室。当她的眼睛,与厂长那藏在眼镜片后刺人的目光相遇时,心头止不住“怦怦”发跳。她怯生生地叫了一声:“步师傅!”

步鑫生把那件衬衣狠狠地甩在桌上,接着是一阵声色俱厉的批评:“你混得过批发,还能混得过零售?你光想自己多拿奖金,可有没有想过,这样的产品会使工厂倒台的!”

随之而来的是处理:那位女工照章赔偿损失的百分之五十——这还是轻的,因为她检讨比较深刻。厂方连忙向“红峰”道歉,补送正品衬衣一件。

望着抽泣着远去的女工,步鑫生鼻子一酸,他的双眼也湿润了。也许,这姑娘是父母的掌上明珠,一辈子还没有听过责骂声;也许,她是个要强的人,从未经受过如此的难堪。“我,是不是管得太严了呢?”步鑫生反躬自问。

这是个久缠着他的老问题了。早在一九八一年,他就任厂长后不久,就不顾各方面的责难,一举打破了“大锅饭”。“两定一包,联产计酬”的经济责任制和“日算月结,实超实奖,实欠实赔,奖优罚劣”的分配原则,使整个企业上下,始终处于一种紧张而有节奏的运行状态。而一系列的条例又把那些“自由者”的某些“自由”剥夺殆尽。在车间里,不准做私活,不准打人骂人,这还说得过去;可还有:不准抽烟,不准谈天说地,甚至不准放茶杯!

你看:有位干部要出厂,他向门卫出示了厂部发放的“红牌”,然后又在登记簿上填写了出厂时间。人们知道,这位干部是办公事去的。若是办私事呢?就得出示“黄牌”。即使是年轻的母亲,要到厂后的托儿所去喂奶,也得出示白色的“喂奶证”。无牌出厂,一律作旷工处理。而这,又是这位步厂长别出心裁的“发明”。

“你简直是旧社会的资本家!”“你不管工人死活!”有人当面瞪眼拍桌子骂他,背后写信告他,甚至寄匿名信扬言要伤害他。这一切,步鑫生都忍受着。

“旧社会?年轻人呀,我步鑫生就从旧社会来。父亲十一岁开始学裁缝,师傅把他关在楼上,祖母送饭来,他只能用绳缚一只篮,从窗口吊上去。旺季一到,更得没日没夜干。他就是劳累过度吐血死的。现在,我们的工厂由工人当家作主,设备先进,还有劳保福利。这跟旧社会根本换了个天地!

“说我资本家?我步鑫生没做过个人发财梦。倒有人请我去做裁剪师,工资每月二、三百元。一件衬衣,五十多道工序,我都内行。一家老小,加上亲朋好友,也许真能办个‘衬衫托拉斯’。可我不干。我姓步,我就迈为四化创业的步!治厂不严、不逼,办不出立足坚稳的企业。不管,不紧,只是一种溺爱,到头来,工厂倒闭,大家都受害。

“莫非守纪律,讲效率,只属于外国先进企业;我们中国的工厂,只能是怠惰散漫的?不,那存在于某些企业中的松夸、懒散,注定要在当前伟大的改革中被逐步清除。”

工人们理解厂长的心意,而厂长又做出了表率。

一次,一位副厂长从外地出差回来,第二天上班迟到了三分钟。他向站在厂门口检查厂纪厂风的步鑫生抱歉地点了点头,就想往里走。谁知,铁面无私的步厂长将他叫住了,要他按规定在迟到簿上登记;以后,又在中层干部会上进行了点名批评。

另一件事还带有点传奇色彩。县领导机关获悉了那封扬言要对步鑫生行凶的匿名信后,便派公安人员对步鑫生暗中保护。跟随几天以后,公安人员不由得惊叹了:步鑫生总是每天早晨六点到厂,晚上十点以后才回家!他们对步鑫生说:“老步啊,你可要警惕呀!要是有人想对你下手,机会太多了!因为你的生活太有规律了。”步鑫生深情地回答道:“我感谢组织的关怀。可是我不能为了保命而丢掉事业。”

事业!只要想到事业,步鑫生的精神就能为之一振。在当今市场上,“海螺”、“牡丹”、“天坛”……各类衬衫,名牌林立。从偏僻的海盐县城起飞的“双燕”,要想跻身其间,并且与之抗衡,必须打出自己的“名气”。有哪一位顾客,会对一件泼上茶渍或沾上烟灰的衬衣而不皱眉头的呢?而只要有一件衬衣是不合格的,就会使整个“双燕”染上洗不掉的污迹。“牌子”——企业至高无上的信誉。“靠牌子吃饭能传代,靠关系吃饭要垮台!”因而,当谁以不负责任的工作,有意无意地要敲掉我“双燕”的牌子时,我就不得不敲掉你的工资!在攸关企业生死存亡的问题上,你们不能怪我步鑫生“无情”!

“本厂宗旨:质量第一,信誉至上。”这十二个字,用中英两国文字,写在一块红底大牌上。每个工人一进厂,就能看见。“应当让工厂宗旨更深入人心!”步鑫生这样想。一个新奇的念头,在他这位业余文艺活动积极分子的脑海中闪现:“国有国歌,我们厂可不可以有个‘厂歌’呢?”此刻,一个雄壮的旋律在他耳边响起。他回到办公桌前,执笔疾书。他并不会讲究词藻的华美,也顾不得是否押韵合律。他所需要的,只是要把办厂的宗旨、治厂的决策以及一个衬衫工人应该具有的精神,谱下来,唱出来!

在厂里两位音乐爱好者的通力合作下,《海盐衬衫总厂厂歌》诞生了。它那坚强有力、充满信心的旋律,通过广播喇叭,在各个车间回响。它作为保留节目,在各类晚会上演出。

雨果说过:“艺术就是一种勇气。”在被人们视作神圣的音乐殿堂中,《海盐衬衫总厂厂歌》也许还未有立足之处。但即使作为一种粗糙的艺术品,它的诞生,也是作者勇气和激情的喷发。

那么,究竟会有多少人,能合着这激昂的旋律而不断地行进呢? 

你喜爱你自己的价值吗?——请给世界创造价值。他交给人一把拧动事业大门的闪亮钥匙——人们给他增加事业天平的砝码

笃——笃——,还没等第三声笃响,高挑子的刘春艳已经阵风似的,跨步到了步鑫生面前。

“步师傅,找我干什么?”她说话向来无怯,风风火火。

“要你当车间的副主任。”步鑫生的回答语调平缓,胸有成竹。

“唷,那怎么行?”刘春艳差点笑出声来,“学徒三年,试工六月,这是老规矩。我进厂才四个月,真拿我好看了。”

窘呆,紧张,被突如其来的消息撞得茫然——这是刘春艳此时的心理和神态。但是,在步鑫生眼前,这些都不过是转瞬即逝的。他心目中的刘春艳是机敏,伶俐,以至强悍的。

他记得,这个刚刚坐上单道流水线的年轻姑娘,上岗时手脚麻利极了。针飞线走,上个袖子,眨眼工夫。“左邻右舍”都是十八、九岁的姑娘,憋足劲与她暗中赛。刘春艳干脆一挥臂,俏皮地喊道:“姐妹们,一个小组六台机,来个天天赛,谁输谁买糖请客!”哪个姑娘不要强?竞赛的旋风刮了起来,上袖流水线组似浪追沫逐,天天突破日产定额的“水位”。领头的,常常是刘春艳。

这情景没有从步鑫生的企业家目光下溜过。他一次次地思索,办企业,就得有这样一批精兵强将。企业的活力,来源于人的活力。企业的价值,就依赖人的价值。现在有些人太讲究论资排辈了。条条杠杠织成的樊笼非把活生生的人藏老了,磨平了,才把他们放到静若死水的办公桌前。他时常遥望苍穹,仰观群星璀灿,独自发问:为什么非得等晨星寥寂时才去追惜消逝的新星?不,一个有远见的企业家,应该力破用人的积习。他决计把刘春艳提上来。他相信她能够受命。

坐在步鑫生对面的刘春艳用眼角余光斜睨了一下对方,发现步鑫生在等待她。这位高中毕业生,早就钦佩厂长步鑫生创业途中的流星大步。现在,厂长把重担托给了她,她能推吗?

“我干。我们厂的车间主任都是年轻的,他们能挑担,我也要来练练肩膀。”

当然,这是一次极其困难的负重,按步鑫生指点的,当个车间主任,一要操作全能,二要灵活调度,三要精于核算。这三副担子够十九岁的刘春艳肩头蹭掉几层皮的。

从头学起吧。五十多道工序,每一道,都是一个沟坎。她顺岗摸索。白天机台满人了,她就夜里来上岗。“威信是干出来的!”步厂长说过。汗珠落下了,滴滴沥沥。蓦回首,看到不知什么时候到她身后的步鑫生正用凝注的目光,追随着她熨斗落下的每一道印痕。

步鑫生顺手拿起记录本,看到刘春艳在每道岗位顶班时留下的超产数字,疼爱和欣慰之情油然而生。只是一看到她那东歪西斜的字迹,舒展的窄脸又绷紧了:“刘春艳啊,看你那笔字,好象个个缺胳膊断腿。当车间主任,要会核算,要填报表,得练一手干净整齐的字。”刘春艳的脸,刷的一下绯红了……第二天一早,她买了枝中楷毛笔,挑了本稳重端庄的字帖,正襟危坐在书桌前了。

今年一月,刘春艳的六车间一下分来二十多个男青年。头一天开会,好家伙,好些个长头发,喇叭裤,吐烟圈,作怪调,根本没有把这个主任放在眼里。刘春艳用目光漠然地扫了下会场,开口道:在座年纪比我大的,我是你们妹妹;年纪小的,我是姐姐。我拿不了车间主任的架子,业余唱啊闹啊都可以。但是八小时里头就得严严肃肃听我的,谁消极怠工,谁骂骂咧咧,我们就拿出条例来,该罚得罚,该治就治。”

杂乱的会场被刘春艳砰然几炮,轰得鸦雀无声。只见三三两两面带惊色的在咬耳朵:“这女主任,看来比步鑫生还步鑫生呢!”

和刘春艳一样的大批青年人迈起凛凛大步,朝着新的企业家的目标奔去。二十六点五岁——这就是衬衫总厂全部中层干部的平均年龄。年轻的队伍,充满活力的血液,使步鑫生确信,“双燕”牌衬衫不会是挑季节的候鸟,它可以比老牌的“司袜脱”、“康巴斯”更有盛行不衰的潜力……

当然,并不是每个人都是满怀热望踏进衬衫总厂大门的。当往昔的不光彩历史已经浓缩成肩头的包袱,这些青年一旦走近衬衫总厂,总会惴惴不安地探头张望墨绿色栏杆后充满生气的一切。他们在思忖:这严得出奇的步厂长,会给自己未来的命运带来什么?

身高力强的小吴,就是怀着这样的心情走进衬衫总厂的。他曾经一度失足,劳动局分给哪哪摇头。当他们抱着极大信赖接通步鑫生的电话时,步鑫生痛快地要下了。

现在,小吴正坐在步鑫生的办公室内,用左顾右盼的恍惚神情来镇静内心的紧张。他等着挨训,等着步鑫生来揭他的“烂疮疤”。好似挨过了许久时光,步鑫生开口了,而口气却是那样和缓而亲切:“作为厂长,我不想谈你的过去。你作为我们厂的工人,也用不着向我检讨以往的错。过去的,就让它过去吧,一切以进厂为界。从零开始。只要你能好好干,有成绩就表扬,够资格就评你当先进。”

对于耳闻太多的责怪、训斥的小吴来说,这是一番叫他六神不安、难品其味的话语!我也是堂堂七尺男子,总要讲自尊,争口气。过去的包袱解掉了,我不再是门缝里的“扁人”,那就抡起臂膀上!

他进了车间,干大烫。定额是每天烫衬衫九十件。他有的是力气,哪天不干它一百三四十件?

步鑫生常来抄看小吴的产量本,超一次,表扬一次。小吴进厂三个多月,就到年底了。评年度先进时,他被评上了。对于曾经失足,心如枯井的人,几片好语,就够如坐春风了。而现在,一个名扬海盐的厂长在大庭广众面前,评价着他汗水的价值。这是平生第一次。他真的被感动了,但他忍住了。

小吴的宝贝女儿得了病毒性脑膜炎,这个消息被步鑫生知道了,他让车间同志把补助款塞进小吴的手。“还有困难吗?喔,孩子隔两月要去上海针灸,这好办,厂车载货去上海,我派你押车,顺便捎上孩子……”

被人骂作“不顾工人死活”的步鑫生的干瘦背影远去了,小吴却伫立在那里傻想:人都有良心,而良心一旦被另一颗良心触动,就不能不使人变样。

他还是干大烫这累人的活计。可是他创造了一个奇迹般的数字:进厂两年半,他熨烫了四万多件衬衣,仅仅烫坏了两件。即使这样,责任还不全在他。恒温调节器出了毛病。

四万比二。这是他在物质产品上创造的压倒优势。而他在精神产品生产上优胜劣败的比势,怎样用数字统计呢?

呵,企业家步鑫生,你吸引了在零点起跑线上的一员精兵!你吸引了海盐城里多少向往进取的青年!

人们不曾忘记,一九八〇年,衬衫总厂招工的红纸广告一张张贴满了县城武原镇。可是,报名者寥寥无几。步鑫生和他的衬衫厂被流言蜚语说长飞短,谁愿自投到这里来吃苦呢?可是,两年后,情势急转直上。一九八二年计划招工一百八十名,通知一出,报名的竟有好几百。尽管知道衬衫厂生产紧,要吃点苦,但家长放心这个厂子风气正,子女向往这个厂子有奔头,有的甚至托人来讲情,只要能进衬衫厂,干什么都行。

在报名行列中,有个青年叫张跃进。他说:“我不认识步鑫生,但我愿到他那个厂去,赏罚分明就叫人服他。”步鑫生把他上下打量了一番:“你这长头发最好剪短点。我不认为留长发就流气,穿衣留发,各有所爱,但不要过头,得注意影响。”说着,他轻拍张跃进的肩头:“明天来取登记表吧!”

张跃进一回家就把长发推短了,把喇叭裤收了起来,对他妈妈说:“快把军便上装和咖啡色直通裤找来给我换上,明天我要去报名了。”一直拿他的异样穿着没有办法的妈妈,看到步厂长的话这么灵光,心头的愁结整个儿地解开了。

远在厂外的一对母子,也这样感到了步鑫生那叫人折服的引力……

雄壮和悲壮的旋律交鸣——这是胜利的号角。历尽曲折寻到的真理——那是时间的女儿。

一九八〇年十一月六日,对海盐衬衫总厂来说,是个永久难忘的日子。告别了,盐平塘畔那栋低矮的灰房;告别了,那拖带脚踏缝纫机的“老爷”马达。镇南边秋色原野旁,一排绿环翠绕的新楼群,带着两代服装工人的梦寐愿望,矗立了起来。

这一天,理所当然地成了衬衫总厂的厂庆。

头一个厂庆日是在喜讯频频中到来的:

——和国内外服装行业萧条景象相反,海盐衬衫总厂枯中求荣,勇占鳌头。“双燕”飞遍全国二十多个省市。

——又一座新楼将要崛起。这里将成为现代化的衬衫研究所,用变异着的崭新技术不断为“双燕”鼓动雄风。镏金饰板嵌镶的吊灯,照耀气派非凡的陈列接待室,也将敞门迎接八方来客,让“双燕”牌衬衫成为真正的春燕,“飞入寻常百姓家”。

——再过些天,厂里要把那些已经退休的“元老”,从远远近近的地方请来,让这些“老裁缝”看看这新厂房、新绿地、新设备,还有新后生。工会干事一边忙着向各处发请帖,一边问步鑫生送个什么给他们留纪念。哎哟,七嘴八舌,有说脸盆,有说暖瓶,反正有多少个人在场就有多少个主意。一直缄默不语的步鑫生却始终摇头。少顷,他轻声地问:“送个铜汤婆子怎样?老工人苦干了一辈子,该得到些温暖。天冷时候,汤婆子焐进被窝,可以从脚暖到心。这样,他们一见铜汤婆,就会想到厂,那种感情,牵肠挂肚,总也割不断。”

事后说明,步鑫生精心挑选的这个铜汤婆子确是捉准脉搏的一招。许多老工人捧到铜拎环叮当作响、亮得照见人影的汤婆子,喜出望外。一位白发老工人用衣袖擦着眼角泪痕说:“我儿子才给我买个塑料的,想不到厂里送了个铜的。你说叫我怎么忘得了这工厂,忘得了当年一起做裁缝的小步呢?”

且收住感情放纵的笔,回到衬衫总厂职工庆贺自己盛大节日的欢欣中去吧!

下班铃声一响,职工们欢语着,你推我搡地涌出车间。一个个穿上了熨烫挺刮的厂服——身合体的米色服装;胸前佩上白底红字的圆厂徽。整齐本身就是一种美,加上笑逐颜开,人越发显得精神。食堂用“伙食尾子”加餐,每人一个白鸡、爆鱼、酱蛋拼盘。痛快的晚宴过后,笑盈盈的工人们便携儿带女挤在座椅上,等待文艺演出拉开帷幕。

第一个节目:合唱《衬衫总厂厂歌》。宏壮雄浑的旋律喷发着,奔放着,扩展开来:“努力吧努力,我们是光荣的衬衫工人。精工细作,设计创新,为美化人民的生活,我们贡献青春。……”

大厅四壁回荡撞击的声浪,欢声笑语的灼热气氛,使步鑫生觉得双颊发烫。他悄然推开边门,走进了银光如屏、疏影摇曳的深秋夜色中。他仰头深深地呼吸了一口晚潮送来的清冷海风,纷乱的思绪和深深的忆念倏然凝铸成轮子,沿着一条历史轨迹的切线,不息地运行起来——

他无法把那座低矮灰房子里紧张、憋闷和凝固似的沉重气氛忘掉。一台马达,带八部旧车,穷得买不起一把电剪刀。裁剪衣服只能用废锋钢锯条磨成的尖刀,咬着牙切割。头上十五支光黯淡的灯光。干涩的目光闪露在一副深度眼镜的后面……

杭州湾潮涌汐落,带走了这一幅幅灰暗的画面。眼前是无数盏明灯照耀得通体透亮的大楼,龙柏尖尖的树冠几乎窜上了房顶。身边传来喷水池里“仙鹤”吐珠喷玉溅下的哗哗水声。这种历史的变迁已经有目共睹了,但它算得上第一流的专业化文明工厂吗?它在祖国巨大的版图上还远不是一颗闪烁的明星。照他的设想,“双燕”的起飞点应当是峰中之巅。可难的是,各种各样的掣肘和内耗。办一件事,不知会立即从哪里冒出合理的责难和不合理的讥讽。就说建设眼前这片厂区绿地花圃,是多花了几个钱。算盘珠一拨上,就成了“摆排场”的证据,闹得沸沸扬扬。其实,你绿化厂容,花钱“买”到个文明工厂,这笔账怎么不上算盘?!他从《人民日报》上看到,南斯拉夫有些服装厂车间墙壁都饰有艺术品,厂区内到处都有喷水池。要照这干,还不更有人骂死?

想起来了,兜里还有一封很值得卒读的信。他掏出信来,这算是一封“劝谏书”吧!那里头写道:“你是当今海盐的风云人物。时势造英雄。但历史上真正的英雄又有几个呢?你想成一个实业家,几年来苦心经营,你的名字已经打响。但你是否在胜利号角中辨别出雄壮和悲壮的旋律?我有责任,也有必要用井水从头到脚把你淋一淋……”

这是谁的手笔?不清楚,也不必去查问了。它不过是社会情性的一种表露。怎么能用政治帽子来压经济问题呢?三十年的教训还不够吗?海盐县一位负责同志曾经愤愤然说:“现在,连年亏损,混日子的,不大有人来反映,平安无事。反倒是生产越好,贡献越多的人成为众矢之的,非抓住把柄将他搞倒不可。”这当然是一种反常的现象,是非的颠倒。大概那位“劝谏者”所指的“悲壮”,就是这个吧?但他错了。对每一个立志谱写企业家之歌的人来说,如果缺少悲壮,那就永远不会有雄伟的交鸣,奏出胜利的号角!而步鑫生,已经把这个号角向四域吹响了。一个濒于倒闭的企业,一个连分文退休金都无处可支的企业,现在却以年产衬衫一百三十万件的能力而雄踞我国衬衫行业之列。它的固定资产已经从当年的三万元增加到一百一十三万,仅从一九八〇到一九八二年的三年中,就实现税利一百六十四万元。

当然,步鑫生是有一个难以排遣的内疚和隐痛:他至今还不是一个党员。他曾多次提出入党申请,却一直未能如愿。他不是完人,有过过错,摔过跤子,但他从挫折这座通向真理的桥上走过,不是反复表明着磊落的心迹吗?真理,你是时间的女儿!这是哪个哲人讲的?好象是达·芬奇,记不清了。但步鑫生的胸中已经稳稳地确立了这个信念:

既然按党的指令,向实现四化的太阳追赶,是不会永久与党同路而不投身其温暖宽厚怀抱的。

我们亲爱的党组织,我们为四化事业运筹帷幄的决策者,请理解一个非党志士的耿耿情、拳拳心吧!

为厂庆祝词的时间到了!

干瘦矮小却又是胸襟博大的步鑫生回头向会场走去。此刻,他的心早已随着勤啄春泥的“双燕”展开了双翼,从海盐海塘作起点,飞向漠漠大洋。正是毗邻着这个起点,有一脉伸向东海的起伏山峦——秦山,我国第一座核电站就要在这里兴建。

一块小小的铀,经过巨大的裂变,将放射出无尽光热,照耀沸腾的人间……

呵,看到了,看到了。这一切,我们仿佛都看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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