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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六十二期 万爱千恩百苦 疼我孰知祖母 

2020-10-22 11:16 |浙江新闻客户端 编辑 潘美兰 摄影 庄育平

我的祖母

庄育平

我有两个祖母:一是祖母陈凤华,二是继祖母周巧女当。
祖父成年后娶妻名陈凤华。我不知道祖母的出生年月,仅听父亲说起他外祖父家是丽水一个有名的银匠,祖母陪嫁带来许多银器,后来都变卖成父亲求学的经费。祖母生有两子:我的伯父和我父亲。祖母因病于1940年10月去世,此时我父亲18岁。从我伯父和父亲出生的时间来推算,祖母的出生时间也就是1900年左右,去世时也仅四十来岁。所以,对我的祖母我毫无印象可言,我眼里、嘴里的祖母就是我的继祖母周巧女当。

我的奶奶周巧女当生于1916年农历11月20日,于2003年9月13日去世,享年八十八岁。
以前我仅知道奶奶是莲都区黄村乡人,但不知道具体是哪个村,在写这个内容时,查询得知奶奶是黄村乡池岭齐坑村人。
据齐坑村《汝南郡周氏宗谱》记载和奶奶的侄孙们介绍,奶奶的娘家是齐坑村最富裕的一个大户人家。奶奶的爷爷一生勤劳节俭,积少成多,共置下田地有100来亩,后来他将这些田地分给了三个儿子两个女儿。奶奶的父亲排行第二,他从奶奶的爷爷那里分得20亩田地,这在当时来讲也是一笔不少的家产。奶奶的父亲也很勤快,善于劳作和打理,所以家中也较为富裕,当年还盖了一幢九开间的房屋,是村里最富裕的人家。

奶奶出生在这样一个虽然是在深山里,但还是比较富裕的家庭,想来小时候的生活应该是丰衣足食,不愁吃穿。由于家里条件尚好,奶奶十七八岁时从乡下嫁到了城里,丈夫家在丽水也是一个比较富裕的人家,他自己开了一家经营糕点和糖烟酒的商店,家里房子也很大,由于经营有道,也挣到不少钱,所以奶奶嫁到夫家也是家业殷实,生活富足。婚后奶奶一连生了四个女儿,一家人过着丰衣足食的日子。
但这一切被日本侵华战争所改变,1944年8月26日,日本侵略军第二次入侵丽水,丽水县城沦陷了20天。奶奶一家逃至娘家齐坑躲避日本人,不幸的是丈夫在山里染病,受乡下条件限制又未能及时得到医治,病逝在齐坑,留下奶奶和四个未成年的女儿。此外,奶奶城里的房子也在日本飞机轰炸丽水时被炸毁,一家人居无住所。这时奶奶夫家小叔子怕奶奶带着四个女儿回来会分财产,便以奶奶所生都是女儿不能继承财产为由,逼着奶奶离开夫家。

奶奶前夫虽留下一些金银软细,但在过去的社会,没有儿子顶立门户,一个人拉扯四个女儿生活确实有困难,于是在1946年奶奶改嫁我祖父。改嫁前不得已将大女儿留在夫家由她的爷爷奶奶扶养,二女儿送齐坑外公家扶养,而把三女儿和四女儿分别送给别人当童养媳。
奶奶从小长在吃穿不愁的家庭,嫁人后到丈夫去世前也是过着有钱人的舒适日子,虽谈不上是富裕人家的小姐和太太,但至少不用为吃穿等生计发愁。没想到改嫁我爷爷后,却要为全家人的生活前前后后辛苦操劳大半辈子。
像那个年代农村很多人(尤其是妇女)一样,奶奶没有受过教育,不识字。在二十世纪四十年代末和五十年代初,奶奶主要是服侍年迈病重的曾祖父母,为他们养老送终。当年庄家虽然是个大户人家,但那时已逐渐败落,生活困难,奶奶带过来的小半袋金银软细和卖掉原来被日本人炸毁的宅基地的钱,都补贴了家用。自二十世纪五十年代后期我们三兄弟先后出生后,奶奶便精心照料我们成长。我们三兄弟出生后都是先放在奶妈家喂养,然后基本上都是在十个月到周岁左右带回家由奶奶照料,一把屎一把尿的把我们扶养长大。

奶奶的任劳任怨、辛苦操劳不仅仅体现在精心照料我们三兄弟长大方面,更为劳心的是操持一家吃喝拉撒的生活。由于当年父母工资收入不高,加上父母亲又住在各自的学校,开支多头,所以父亲给我们的生活费也不多,记得当初父亲给的是每月20多元钱作为我爷爷奶奶及我们三兄弟的生活费,人均才四五元钱,往往不到下月父亲给生活费时就已经花完,所以经常不够开支,再问父亲要,父亲也拿不出更多的钱。为了维持艰难的生活,奶奶只得另想办法,那就是用一双勤劳的双手去换取微薄的收入来维持家庭必要的开支。
这就是奶奶在照料我们三兄弟的同时,还不辞辛劳帮人家带小孩,这样一个月能挣五六块钱的收入。奶奶前后带过四五个小孩,这些小孩基本上都是周岁左右断奶后送过来,带到要上学了送走。前后这么多年,奶奶已经有我们三兄弟要照料,还要再帮人家带小孩,这种辛苦劳累可想而知。

除了带小孩,奶奶还帮人家洗过衣服,每天提着篮子去别人家拿来换下的脏衣服,拎到运动场后面的溪坑或在后院用井水把衣服洗干净并晾干,再给人家送回去,每月也能挣个三五块钱,以补贴家用。帮人洗衣服,天气暖还好说,到了冬天,奶奶那双粗糙糙的手浸泡在冷水中,常常冻得又红又肿,满手都是溃烂的冻疮。
也有没带小孩和帮人洗衣服的时候,这时生活费便不够用,奶奶只得厚着脸皮向别人借钱过日子。奶奶大多是问“丽东”外婆借钱,一是奶奶帮助带过“丽东”,和“丽东”外婆说的上话,二是当时“丽东”外婆有退休金且一人生活,比较宽裕,没钱时,奶奶便去“丽东”外婆那里借个三五块钱以维持家用。开始,大都是奶奶一个人去“丽东”外婆那里借钱,那时我们三兄弟都小,都很黏奶奶,奶奶一不在家,我们就惶惶不可终日似的,三个人便坐在沿街门槛上齐声大哭,一直到奶奶回家。等到我稍微大点,能走远一点的路时,奶奶都是带上我一起去“丽东”外婆那里借钱。每月借个三五块钱,等到父亲给了生活费便立即去“丽东”外婆那里还钱,下月不够了,又再去借,如此反复借借还还。

这种日子一直到二十世纪六十年代,父亲被赶出学校搬回家与我们一起生活后才得到改变。一方面,以前父亲不和我们一起生活,虽然知道家里生活费用紧张,但不知道家里开支会那么困难,现在父亲和我们吃住一起,知道了奶奶操持家庭生活的艰辛,同时,父亲住到家里后,开支集中了,这样就尽量可以给奶奶多一点的生活费了。另一方面,这时我们都十来岁了,可以帮助家里做些事了。一是去白云山扒松树毛、砍柴供家里烧饭用;二是我们三兄弟加入了丽水糊火柴盒的队伍。当时丽水有许多清贫的家庭为丽水火柴厂糊火柴盒,因为这是一个贴补家用的极好机会。当时糊一万只火柴盒子,能拿到3块左右的工钱(后来涨到4块左右),可以买当年的二十多斤米或四五斤肉,那是一种怎样的诱惑啊。那时学校经常停课,就是上学也没多少课,更没什么作业要做,有大把的时间,正好糊些火柴盒,赚点零钱补贴家用。我们三兄弟在当年丽水糊火柴盒的大军里动作算是比较快的,三五天就能糊好一万只完整的火柴盒。放假期间一个月能糊六七万只火柴盒,当时糊一万只火柴盒有3块左右的工钱,糊六七万只就有20来元钱,这20来元钱足以让我们家在那个月中锦衣足食。

再后来,我读初中、高中了,寒暑假会去做泥水小工,挣来的钱能补贴家用,从此奶奶不必为钱而操心了。但是奶奶一辈子为我们的辛苦操劳,教我们为人处事的朴实道理,我们都看在眼里记在心里,永远忘不了奶奶精心照料、扶养我们长大的大恩大德。记得我们小时候,祖父还按老派的做法,让我们叫奶奶为“二奶奶”,但后来我们懂事了,知道这是怎么回事后,马上改称奶奶。因为,在我们心里,奶奶就如同我们的亲奶奶。我们三兄弟参加工作后,每月都给奶奶零花钱,奶奶很节省,这些钱大部分都变成过年时给小辈的压岁钱。
奶奶不仅照料我们成长,后来还精心照料我们兄弟三人的小孩。我们三兄弟的小孩出生后,奶奶又把她的精力放在照顾她的重孙辈上,既操心吃又操心穿,不辞辛苦帮助把三个重孙子(女)带大。
由于奶奶的操持,好长一段时间,我们一家十二口一起吃饭十多年,全家热闹极了,其乐融融。
就这样,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奶奶不辞辛苦为我们全家操劳着。我们从小过着饭来张口,衣来伸手的生活,什么家务事都是奶奶给我们做完了,从来不要我们沾手。
到了2002年11月,我和大弟弟搬到同心新村的新房子,考虑到奶奶年纪越来越大,再这么多的人一起吃饭,会累着她老人家,所以我们决定自己开伙,不再回家一起吃饭。我们的本意是让奶奶轻闲一点,哪知道家中一下冷清下来,又没什么事好做,奶奶根本不适应,身体一下跨下来,明显感到衰老去。后来回想起来后悔莫及,早知如此,还不如继续大家庭吃饭,这样奶奶就会觉得还有事做,身体说不定还能多撑几年。

到了2003年夏天,奶奶卧床不起。其实奶奶没什么病,只是年纪大了,身体虚弱,就像一盏枯灯,将熬尽最后一滴油。妈妈和奶奶的几个女儿轮流着在床榻前陪伴着虚弱的奶奶,精心照料着病床上的奶奶。只要不出差,每天晚饭后我都到奶奶床前陪伴她老人家,每次都是紧握她的手和她说话,安慰她会慢慢好起来。我们太舍不得奶奶了。然而,2003年9月13日下午5时20分,奶奶终究油尽灯枯,离我们而去。奶奶走时,面目安祥,就像睡着了一样。可是我知道,这一次睡去,她再也不会醒来了,我喊着奶奶,泪水又一次夺眶而出。
奶奶这辈子没出过远门,仅是在1985年11月,当时我在省委党校读书,带奶奶去了趟杭州,专门请了假陪奶奶去灵隐寺、坐船游西湖,还陪奶奶逛杭城大街等。奶奶开心极了,回来后逢人便说我孙子带我去杭州玩了,灵隐寺的高大壮观、杭州真漂亮等等。遗憾的是我再也没有机会带奶奶出去走走了。
奶奶的一生是平淡无奇的,但她在我们生活中的印记无处不在,奶奶永远活在我们心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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