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难忘的记忆——怀念沈从文先生 

2020-06-30 10:30 |■张煦和(安徽 合肥)

  1974年10月上旬,我出差去北京,第二天就去小羊宜宾胡同5号、看望从文二哥、兆和三姐(我们张家都叫沈从文“先生”、“沈哥”)。这里的两间小平房是不久前兆和三姐从干校回来他们单位给的。来时就听说这边住不下,沈二哥要写东西只好一个人还住在原东堂子胡同房子里。三姐说他每天在这边吃一顿饭,过去时带点饭菜自己在那边煤炉上热一热。

  东堂子胡同的房子是沈二哥他们单位历史博物馆的,多年一直住在这里,原先住三间,文化大革命开始被别人占去两间。第二天当我来到这里一推开院门,沈二哥可能听到外面有声音,就从房里迎出来,对着我说:“是煦和吧?昨天兆和告诉我你今天要来,我在等你!”他拉着我的手走进房间,让我坐在藤椅上。我没坐,让他先坐下后我坐在旁边的小方凳上。这时沈二哥高兴地又站起来,说:“这个地方不大,写写东西可以,就是有些资料没地方放。平时周围也很安静……”

  又详细问了黄永厚一家近况。他说:“多年没见永厚,什么时候去合肥一定要去看看永厚一家!”又说:“兆和早就说过想回去看看,可就是没有机会,我们一家都去,坐火车有点不方便,要转车!”我说现在不用了,一车就到!

  我看着这间只有10多平方米的小房间,里面堆得满满的大多是书,一张大床,床上一大半放书,只留下一个人睡的地方。一张书桌上也堆满了书,只留下一小块写字的地方。两个书架也放满了书和装资料的大纸袋。墙上挂满了用牛皮纸做的小口袋,里面装得鼓鼓的。沈二哥告诉我:“那都是为写《中国古代服装研究》一书准备的资料。”又说:“要不是文化大革命早就完成了,这是周总理亲自指示要写的书,以前的文字稿,都被抄家拿的拿、烧的烧,一件也没有了。现在有些资料有的是借的,有的是不久前在中国书店买的。”停一会,他又笑嘻嘻地指着自己的脑袋对我说:“更多的资料存在这里,要慢慢来回忆!”

  我们正在谈话,进来一位客人。沈二哥一下站起来,忙说:“哎呀!你今天怎么有空?”客人说:“好久没有出来走走,今天路过这边,特地来看看您。”说着客人就在床边坐下,我把小方凳让给他,他说:“就坐床上很好!”这时沈二哥向客人介绍我说:“他是兆和的堂弟煦和,在合肥工作,出差特地来看望我们。”沈二哥又向我介绍:“这位是翻译家、作家萧亁先生。”萧先生热情地向我伸过手来表示欢迎,笑着说:“现在哪是什么家,是在家!”

  他俩相互问候后谈得很高兴,这期间我看到萧先生常拿出一个小瓶子在手上碰一下,然后拿到鼻子上闻一闻。后来听说萧先生闻的是鼻烟。

  为了让他俩谈话方便,我要先走了。这时,沈二哥问我:“明天有空吗?故宫绘画馆这些天展出全是国宝,好极了!平时很难看到,你要有空明天下午早点来,我陪你去看看。”

  第二天,当我到时他已做好准备了。临走前又去门口看了一下煤炉,自言自语地说:“今天可能又要灭了。”刚要锁门又进去拿了个小布口袋,对我说:“这个天天要用,今天回来还要买点菜,兆和昨天特地说了:你今晚一定要和我一起回去吃饭。”

  故宫门口来参观的人太多了,我还在找买票队伍,这时从入口处跑过来两个人,一把拉着沈二哥的手,非常亲切地说:“沈先生,您老今天怎么有空过来?”还没等我们说话,他们就领着我俩从排队的人群前面进去了。沈二哥告诉我:历博有几间工作室在这里,他在这工作了20多年,里面的工作人员都认识他,对他都很好,“我有好长时间没来了,常想来看看就是没时间,今天你来正好。”在去绘画馆的路上,遇到的工作人员个个都向他热情问候,我看到沈二哥脸上不时露出愉快的笑容。

  在绘画馆,沈二哥领着我边看边讲《清明上河图》、《五牛图》等一幅幅传世国宝的故事。没多久,参观的人都向我们围过来听他解说,人越来越多把展柜挤得动来动去。我怕挤出事来,就轻轻对沈二哥说,人太多了,不要讲了,我们快点看吧。

  从故宫出来,沈二哥精神特别好,我说乘公交车回去,他说不用,走走,又说:“我每天都要走很多路。”我俩慢慢地走,他不停地给我讲马路两边过去的故事,有时还停下来指给我看,那房子以前是做什么用处……

  这时我发现有个50岁左右的中年男子一直在跟着我们,而且越跟越近,等我们在一个十字路口等红灯时,他很快走到沈二哥面前轻轻地问:“老同志,刚才在故宫听人说,您就是作家沈从文同志?我读过您写的《边城》、《长河》、《湘行散记》……我在外地工作,路过北京没想到能在这儿见到您,真是太高兴了!”这时沈二哥微笑着向他伸过手去,中年人用双手紧紧地握着,连声说:“真是有幸、真是有幸!……”

  十字路口的绿灯又亮。我拉着沈二哥的手快步穿过马路,我看到他低着头,不说话,慢慢地在走,我问他累了吧?他说“不累”,很长时间他说出一句话:“他们都还记得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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