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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留守村到“人才”村 撬动余杭青山村转变的是群年轻人

村中年轻人在工作之余成立自己的乐队,“听见•未来”的稻田音乐会现场吸引了新老村民共同参与。图片由受访者提供。

绿树村边合,“青山”郭外斜。

从杭州城区驱车1小时到达余杭区黄湖镇青山村,静谧的乡野里,有很多意想不到:村道上偶遇的,可能就是拿过国际大奖的艺术家;村口的小餐馆,年轻人扎堆;普通的本地村民,也能在外国设计师的指导下带着作品参加设计展……

近年来,设计师、公益服务团队、商业经营管理团队陆续落户,国内外高层次创新创业人才及本地创业青年和手工艺人在此集聚。这个平凡无奇的小村里,目前常驻“人才”47人。村民们称他们为“我们村里的年轻人”,他们则用自己的专业知识带来一个个项目,带动村集体经济壮大。2019年,青山村集体收入达到66.84万元,较上年增长50.25%。

活跃的年轻人为什么能在乡村安下心来,年轻人和小村之间又发生了怎样的“化学反应”?在青山村里采访的两天,我们的心里渐渐有了答案。

青山自然学校定期举办“青山talk”,邀请各领域专家学者和有着丰富经历年轻人进行知识分享。图为云山保护创始人赵超讲述长臂猿保护的故事。张宝柱摄

接纳与开放

这里的农村不一样

“嘘!现在请大家安静,想象一下你是大诗人李白,正在听长江两岸长臂猿的歌声……”一个周六的下午,青山自然学校中一场关于长臂猿保护的“青山talk”正在进行。分享者是云山保护创始人赵超,是少数几位在野外见过中国多种长臂猿的人。

独特的猿啼声中,30多名观众闭目细听。他们有专门从杭州中心城区赶来的动物保护爱好者,也有在村里工作的年轻人,还有不少抱着孩子的青山村民。赵超告诉我,如果记者一早来,还能和他们一起上山观鸟。

“没想到,这样的活动能在村里体验。”坐在我身边的大三学生马莲昕是青山村人,平常住在杭州城区,为了参加活动特意提前一天赶回村。眼前的青山村既熟悉又新鲜。时间倒回5年前,这里还是她不愿回的老家。当时青山村像是一个与世隔绝的地方。村民传统靠毛竹、苗木种植为生,城郊村的区位优势没有带来人气,反而让村中年轻人大量流失。由于长期以来村民使用化肥和除草剂,村中的龙坞水库一度受到污染。2015年,公益组织大自然保护协会将青山村龙坞水库定为小水源地保护项目,27岁的海归张海江带领两名成员,和当地干部群众一起用三年时间将龙坞水库水质提升至国家Ⅰ类水。

外来访客和新村民一起跟随野生动物摄影师上山观鸟。张宝柱摄

“不图名不图利,能沉下心在村里干上两三年,这群年轻人不一般。”几位“外来者”的坚持和努力,打动了原青山村书记俞祖根和一众村干部,小村渐渐向外面的世界敞开村门。

在张海江的牵线下,设计师张雷带队把村里荒废的东坞礼堂修旧如旧,并将原本位于杭州五常大道的融设计图书馆迁址到青山。团队30多位成员都住在村里,潜心研究中国传统手工艺与当代设计。去年,专注于自然教育活动的青山自然学校正式开学,根据村中地形专门定制的麦芒泥地跑顺利落地……欢迎年轻人,信任年轻人,青山村里出现了许多“新潮”项目,最让我们吃惊的,这些年轻人多租住在村民家。

村里来了年轻人不稀奇,但年轻人能住下却很不容易。最初,村干部带着他们一家家上门求租,却屡遭拒绝。“都觉得让个外人进进出出,心里有点疙瘩。”今年44岁的村民叶丽飞是最早接纳年轻人的房东,在杭州上班的她见多识广,当时她主动召集附近几户村民做思想工作:“人家姑娘小伙都是留过学的高级人才,人家不嫌弃咱,我们怎么还嫌弃人家?”

一个,两个……越来越多的村民敞开家门,把“外来者”当成“自家孩子”。31岁的村民王利兰是青山自然学校首批志愿者,她接待外来访客、参与活动组织、做项目讲解人,母亲刘建芳在她的带动下,也从“看不懂这群人在搞什么”到习惯“今天去和老外一起做手工编织”。去年11月,年轻人在村里办起“听见·未来”稻田音乐会,老少村民都没闲着,80多岁的婆婆也积极加入,连现场发放的保护水源传单都是在村民提醒中赶制的,歌声响起时新老村民几度大合唱。

从打开村门、打开家门到打开心门,青山村已是不一样的农村。

图为青山村龙坞水库。图片由黄湖镇政府提供

诚意与包容

年轻人有了新舞台

远离喧嚣都市,将工作和生活的重心转移到乡村。对于很多驻村的年轻人而言,这并非一时冲动,而是深思熟虑后的慎重决定。

漫步村中,有几栋建筑十分“吸睛”。张雷与来自塞尔维亚的妻子Jovana在村里租了一栋上世纪80年代建的老式夯土房。夫妻俩亲自翻修改造,外表古朴的老屋内增添了异域风情的俄式壁炉,摆放着两人的设计作品和世界各地淘来的手工艺品。张雷告诉我,这栋房子的租期是20年,这里已成为他们的“家”。融设计图书馆另一位德国创始人Chris将5岁女儿安顿在当地的黄湖镇中心幼儿园。“村二代”早已适应了田园生活,更结交了一群中国朋友。

和张雷一样,张海江等村中项目的核心成员都与村民签订了10年、20年的租期,这意味着他们已做好长久扎根的准备。抛却二三十年的城市生活经历,在乡村展开一种新的人生,是什么吸引他们留下?

不少年轻人告诉我,打动他们的是青山村的真诚。来自北京的麦芒泥地跑项目负责人杨飞说他最大的感受就是,青山村探索通过提供优惠政策和优质服务留住人才,带动乡村振兴。

对于年轻人带来的文创、环保等新型产业,村里将租金门槛降到最低。相较于10万元的市场价,青山自然学校和融设计图书馆每年1.5万元的租金只是零头。融设计图书馆不但前3年免租,而且为了保持图书馆与周边环境的整体协调,村里还主动将附近的老年活动中心搬迁,空出的房屋免费提供给他们做配套。

桩桩件件,让这些年轻人感受到被包容、被呵护。去年11月,杨飞的户外营地项目准备举办一场公益越野赛,但长约15公里的绕村赛道涉及到不少村民的田地和林地。如何获取这些村民的信任,对于初来乍到的杨飞而言是一件难事。村干部了解情况后主动揽下这门差事,并在比赛当天换上运动服主动当起志愿者。回忆起当时的场景,杨飞至今满怀感激。

宽松的氛围和充分的成长空间在不断激发年轻人的潜力。“青山村的创业环境和生活幸福指数超出我的预期。”杨飞更愿意将当下在做的事看成一份终身事业而非简单的工作。青山村的变化也让他相信,把一线城市得到的经历和眼界投向乡村,也能把爱好做成事业。“青山这样的乡村一定是未来年轻人更广阔的发展天地。”

“青山村聚集的这群创业青年,聚焦文创和环保事业,坚持商业和公益双轮驱动,让我们看到了乡村发展的另一种可能。” 前来考察的浙江社会主义学院教授黄天柱说,与大多数乡村传统的发展路径不同,这群年轻人在立足农村的基础上融合城乡,在扬弃传统的前提下拥抱现代,在实现自我造血的同时积极承担社会责任,是新的社会阶层人士助力乡村振兴、参与基层治理、推动城乡融合发展的有益尝试。

青山同心荟成员将村内丢弃的垃圾改造成“艺术品”,并筹备建设村里的“垃圾艺术博物馆”。张宝柱摄

众创与共治

他们村成为我们村

扎根乡村后,张海江等人一直在思考,如何能让年轻人与村庄建立更深入的联系。在余杭区委统战部和黄湖镇党委的支持指导下,他们将散落于村中不同行业、各有优势的人才聚集起来,成立了“青山同心荟”,定期与村民对话,与村委会协商,通过建言献策为青山的发展出力。

共治的愿景并非单向,年轻人也感受到了来自村庄积极的反馈——村中的几条主路曾因道路整治产生扬尘,每日通勤的“乡村白领”希望能效仿城市管理引入洒水车,这条本不抱太大希望的建议,竟得到了快速响应。“自然好邻居”计划、“垃圾艺术博物馆”“二手市集”等也得到了村民的支持。

去年10月,已经大变样的青山村被余杭区正式确定为“未来乡村实验试验区”,这群年轻人又有了新目标。他们以“新村民”身份加入“未来乡村联合工作坊”,与当地村民一起为青山村谋划蓝图。

采访期间,我正赶上一场“未来乡村实验区”座谈会。会上针对“青年人眼中的未来乡村”,同心荟的代表们畅所欲言。“未来乡村应该是看得到山、望得见水、留得住乡愁。崭新的社会治理模式在这里生根发芽,扩展到城区、山区和村落的每个角落,让生活中处处是故乡。”从抽象的愿景谈到具体的落地方案,张海江等人认为青山的未来仍要以自然保护为基础,要有融入村落的可持续产业,更重要的是实现“众创共治”,让年轻人成为政府的“外脑”。

村民和设计师一起用传统竹编技艺制作村中的艺术装置。王幸泽摄

事实上,这样的“外脑”助力已在实践。在村庄规划制定阶段,大自然保护协会和融设计图书馆的相关负责人被聘为“环境总监”和“美学总监”,负责制定产业引入及项目建设标准,深度参与“未来乡村”建设全过程,提供专业意见咨询。

他们还利用自身的外部资源链接能力,邀请国内外知名设计单位以公益形式参与项目方案设计。曾设计了上海天文馆的美国知名建筑事务所ENNEAD,如今正在为青山村邻里中心提供概念性设计方案。“我们希望所有的新建筑都是符合青山村气质的,是与这里的乡土文化相契合的。”在张雷的描摹中,这座用于接待访客和村民的公共休闲场所,应该是夯土与玻璃的结合。“夯土是青山的基因和记忆,而玻璃这种新材料则象征着面向未来。”

傍晚,一场阵雨落下,潮湿的空气混合着青草香弥漫在乡间。座谈会早已散场,几位核心成员却仍在兴头上,三五成群地讨论着“我们村”的规划。此起彼伏的发言声回荡在传统的夯土建筑中,让旁观的我生出一种时空倒转之感。

屋外,天色渐暗,村庄的轮廓隔着雨幕逐渐模糊,“未来乡村”的模样却在青年的反复描摹中越来越清晰。

融设计图书馆由村中老的东坞礼堂改建而成。图片由黄湖镇政府提供

【记者手记】

打破定义 给乡村更多可能

尽管采访前已有种种设想,但青山村仍给了我很大的惊喜。这里有着强烈的反差感,乍一看和普通乡村一样朴素,深入其中却满是“前卫”“硬核”元素。这里又有奇特的融入感,城市与乡村,乡土性与现代性交融汇聚,混搭又和谐。未来乡村应该是什么样的?带着这个思考而来,新村民们给出的答案充满底气。“或许就是青山当下的样子。”

两天的青山之旅让我感受最深的,是村中生活没有丝毫闭塞之感。访客与游人从五湖四海汇入,且不少为各领域的佼佼者。生活在村中,社交圈却不比大城市小。中国科学院动物学博士朱虹昱,从上海来到青山自然学校,两年不到微信朋友圈的好友已从原来的500人增长到了1500人。当乡村成为信息和知识的交汇点,对年轻人就有了吸引力,在青山这已成为一种良性循环。

“乡村白领”们不会把这里当作避世的乌托邦。这也是青山可贵的一点,年轻人来这里并不觉得屈才,因为这里有让他们人尽其才的沃土。朱博士在村中的工作比城市更忙碌,课程设计、对接各领域专家、组织户外研学……常年的野外科研经历让他成为自然学堂最受欢迎的老师,大家公认他为“乡村博物君”。

让人心生向往的青山模式能复制吗?通过与一些专家的交流,我们发现青山的独特性之外,仍有值得其他乡村复制借鉴的经验:如推动城乡融合发展时,要充分发挥党组织、政府、企业、社会组织等各类主体的作用,形成合力;乡村可通过商业模式实现自我造血,通过公益理念团结人凝聚人;乡村发展要注重对优秀传统文化进行创造性转化,对优质生态资源进行保护性开发,使文化和生态成为乡村社会实现内涵式发展的重要资源要素;乡村振兴的关键要素是人。要引导和支持包括广大新的社会阶层人士在内的各类高质量人才走进乡村、扎根乡村,为乡村振兴提供不竭动力。

打破定义,突破想象,充满活力的青山向我们证明,乡村还能有更多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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