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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时代我的风》连载㉖| 《坠深渊》 

2020-05-26 08:07 |浙江新闻客户端 |严元俭

第二十六章

坠深渊


云遮日闭黑了天,

地陷山塌一瞬间。


老某啊,

大义凛凛台上站,

劈头炸炸一雷电:

今日召开内部会,

大家来救严元俭。


严元俭,

严元俭,

我代表组织问你言:

你在文山底到底干了些什么?

希望你竹筒倒豆莫隐瞒!


人穷死不惧,

哪怕乌云起!

回答只两句,

音量胜书记:

“问我干什么,

请你听仔细,

大干社会主义!

大干社会主义!”[注]1


墙根蚂蚁爬,

窗外鼓山立。


当时我缺知少识心多蔽,

自以为所干为民皆有理。

今天看起来啊,

当年我包产到户不敢试,

大干缺少内动力;

当年我弃农经商真心批,

坑了民之利……


室内钟嘀嘀,

嘀嘀长不息;

窗外蝉嘶嘶,

嘶嘶忽气急!


工作组长憋不住,

愤而出语奇:

“什么大干社会主义,

全是假积极!”


我愤怒,

我反击!

“请你摆证据,

啥是假积极?”


出名的血吸虫病老疫区,

就有文山底,

多少干部到这里,

从不赤脚下田去。

涉水恐得病,

有谁不想避!

可我,

插秧耘田割稻子,

哪一天不和农民泡一起!

这是假积极?

头上还挂着太阳啊,

咋这样昏天又黑地!


背两段“最高指示”,

讲一通“马列主义”;

人家不用摆证据,

出口是“真理”:

“凡是人群集居地,

路线斗争必然从头贯到底。

四人帮的黑线连着文山底,

你与篡党夺权者沆瀣一气!”


天啦,

恶仆的狗把好人咬了个血淋漓,

却摇头摆尾争向豢养者表功绩。

恶仆不打疯狗反把那好人欺,

硬要好人交待偷了多少好东西。

这故事呀为何揪我心肺?

这世道呀为何荒诞离奇?


天在塌,

地在陷,

房子桌子团团转……


想当年从上到下学毛选,

大潮里浪花高溅有勤俭。

江山“一点带十点呀十点带全县”,

欲让哲学花啊处处都开遍。

哪知斗争哲学的棍棒易伤人,

被伤的人啊有的怀恨在心间。

中央打倒四人帮,

层层揭批到勤俭。

勤俭支书姜汝旺,

狂风刮其进牢监(后无罪释放)。

另外“十点”党支书,

九个下台受批判。

只有一个文山底,

支书未倒尚掌权。


老某曾有问,

就在不久前:

“那个杨善贵,

为何不批判?”


说起杨善贵,

亲民一村官:


一对脚,

没得闲,

不是串农户,

就是走田间,

田间看稻麦,

农户问冷暖。


一双眼,

光闪闪。

路正路斜心有数,

是人是鬼能分辨。

夜来灯下学文件,

一见真经笑伴眠。


一张口,

少语言。

一旦有承诺,

定要去兑现。


一副腰,

常常弯。

田头地角育新苗,

医院农家看病员;

修路搭桥建校园,

挖渠筑坝造公田……

上头任务千斤重,

村里民生大过天。

重担在肩一日日,

那腰是铁也压酸。

忘不了啊那一天,

天将亮时进灶间,

欲上锅台直腰难。

双手扶着水缸沿,

一挪一挪趋向前。

见此我把叔来搀,

劝其康复再出山。

仁怀叔说:

“不要紧的,

出门一走就不疼,

血脉一活就不弯。”


我拿扁担挑水去,

他持竹帚扫庭院;

他做麦疙瘩上锅台,

我烧柴棒儿在灶前。[注]2

吃饭同上桌,

干活共下田。

我与他三餐都见面,

他和我夜晚一床眠。

掏心话说了多多少,

深知其心属良善。

这样的人呀,

咋批判?!


仁怀叔早就想让贤,

我劝他再干两三年。

说他想篡权,

岂不出奇冤!


欲要把人陷,

哪儿无险坎?


记得伟人逝世那一天,

老人单独对我言:

这年头呀实在乱,

或许改朝换代在眼前。

这句话若从正面解,

说明他绷紧了路线斗争这根弦;

这句话若从反面看,

让人怀疑他上下帮派一线牵。

那年月呀,

干掉下官如反掌,

上纲上线“一锅端”!

这话若被“揭”个明,

好人也会下深渊!


不能言!

不能言!

对鬼岂能诉人话,

一时不慎千古冤!


“勤俭带十点,

十点连黑线,

其它九点均完胜,

最后一关咋攻坚?”

县里点名问区里,

区头上阵到一线。

到一线,

先将阻路的石头搬。


“最后一关没攻坚,

‘挡路石’就是严元俭!”

工作组长某某某,

抓纲送我上“天线”。[注]3


“杨善贵是好支书,

以前我是这句话,

现在还是这句话;

以前我保他,

现在还保他。

今后只要嘴还在,

还是这句话;

今后只要命还在,

还是要保他!”


窗外鸭子嘎嘎嘎,

身边组长吓吓吓:


“夜黑临悬崖,

劝你别盲跨。

组织挽救你,

你要快勒马!”


“你们不是想知道我在文山底干了些什么吗?

莫问我,

有劳你,

请你去问问文山底的男和女,

请你去问问文山底的田和地!”


“要问,

要查!

要让革命路线,

在文山底真正当家!”


“悬崖帮救”暂歇气,

纪律新宣你要记:

区干一律睡一起,

不能再住农家去。


这是量身定做的铁纪!

这是切实可行的妙计!


纪律宣布毕,

跟着小玩艺:

“会后大家帮帮你,

去到杨家搬行李。”


几个人回到文山底,

拥着我直奔杨家去。

这个捧笔记,

那个把袋提,

分分秒秒夹着我,

把那新家速速离。


一字字,一句句,[注]4

谁在逐页审看我的纸头和笔记?


我好气!

我好气!

百姓与我水水相融难分离,

他们却把我当“奸细”!


我惊奇!

我惊奇!

平时老A对我笑嘻嘻,

今天见我面孔就扳起!


莫惊奇,

休生气。

静下心来哟,

看他们演啥戏!


我回忆,

我回忆。

我没有做过害人的事,

我没有出过害人的计;

帮派得势时我不高攀,

帮派拉拢时我不附丽;

只把自身几滴血与汗,

去换乡亲一碗干和稀。


任你细细挖,

任你深深掘!

你就是把每一页笔记都抠出水,

也不会有见不得人的字和句!

你就是把每一本笔记都翻烂,

也不会有你们需要的言和语!


记得前夜里,

仁怀叔曾说起:

孩子,

公公对媳妇不中意,

泡茶也有滚汤气;

书记对某人不中意,

你就是做死在岗位上啊,

也说那是嬉死的你!


我是一个微微鸟,

我是一棵小小草。

微鸟欲飞云样高,

却被篾笼包。

小草欲长人样高,

却被恶虫咬。


被辱时我瞅瞅屋檐下咬不死的草,

得烦时我望望窗户外脱笼飞的鸟。

我是一棵咬不死的小小草!

我是一个驯不服的微微鸟!


听我跟我的是“红线”,

不听不跟的是“黑线”。


线线线,

纠来缠去片扯片,

缠去纠来年复年。


冤冤冤,

地狱天堂刹那间,

敌人朋友混沌天。


天上放了多少无敌的线,

人间就有多少无辜的冤!


呀,

云飞天上有风送,

雾困山间被谷控。

那坠入深渊的一朵啊,

时时盼好风!


[注]1 当时的我很无知,自认为在大干社会主义。其实,当时的我不敢试行分田到户,这样的干就缺少千家万户的内动力,怎么大干得起来呢?当时的我曾真心批判农民弃农经商,没有千家万户自觉参与市场交易的社会主义是跛脚的、狭隘的,怎么大干得起来呢?当时的我曾极力促成弯溪改直,现在看是违反自然规律的蠢事,有可能越干越糟,怎么可能大干得起来呢?当时的我不知道这些道理,无知便无畏,竟理直气壮地大叫大喊自己是大干社会主义。可惜当时的区委某书记比我还左得可怕,也没有认识到这些,一时被我的所谓“大干社会主义”唬住了。

[注]2 仁怀叔的老伴因身体不适,起不来做早饭。早饭由仁怀叔和我来做。小金珠娘单独睡一小卧室,我与仁怀叔睡一小卧室,一个小卧室勉强挤得下一张床。

[注]3 新建的区委工作组组长将我上挂到天,说我是四人帮那条线上的人。

[注]4 我从来没有写过日记,有什么事、有什么想法都随手记在笔记本上或纸头上。


严元俭,浙江江山人,浙江日报高级记者。农历牛年(1950年初)生,13岁务农,24岁当“草根记者”,36岁调入浙江日报驻衢州记者站当记者。退休后学写新诗,第一本新诗集《心迹》连印8次,好评不断。即将出版的诗自传《我的时代我的风》,以其“独一无二的诗风,独一无二的内容”,在征求意见时深受读者好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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