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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年潜心研发 李校堃院士揭秘“生长因子”的神奇 

2019-12-05 07:42 |浙江新闻客户端 |记者 梁建伟 叶小西

人物名片

李校堃,温州医科大学校长,2019年11月当选为中国工程院院士。他致力于以成纤维细胞生长因子为代表的基因工程蛋白药物的基础研究,在国际上率先开发成功多种促组织损伤与再生修复新药,为我国重组基因药物的发展树立了典范。

院士金句

1.我的梦想,是在温州把中国的“生长因子”研究做到全世界最好,并一直保持领先。

2.人一旦有了激情和梦想,就不会觉得累。

3.我们很多新的发现,是在路边摊撸串时“聊出来”的。

“你看,这是我曾经差点毁容的脸,现在是不是已经看不出异样了?”

11月26日,在温州医科大学校园里,温州医科大学校长李校堃摘下眼镜,指着鼻子旁、嘴边,还有左眼下面的区域,让记者好好瞧一瞧有什么不一样。

记者走了过去,看到的是一张素净的脸庞,并没有明显的疤痕。李校堃重新戴上眼镜,告诉记者一个秘密——这张脸当时没有毁容,多亏了“生长因子”喷雾剂。

讲起他与“生长因子”的故事,这位“从未喝过洋墨水”的科学家,眼神充满光彩,侃侃而谈。

近30年来,李校堃带领团队走出了一条“细胞生长因子”基础理论研究和科研成果转化的道路,使我国成为世界上第一个将“成纤维细胞生长因子”家族开发为临床药物的国家。

以身试药 开启揭秘之旅

记者:“生长因子”是什么?您能用最简洁又形象的语言,给大家科普一下吗?它对于我们普通人来说,又有怎样的作用?

李校堃:你可以这样去想象一下:壁虎的尾巴断了,为什么能再长出来?这是因为有一种因子能促进它再生长。其实,在人体内也有一种神奇的细胞因子——成纤维细胞生长因子,它能治疗溃疡和加速损伤组织再生,让损伤的皮肤得以较完美修复。我们把这种因子做成药物,用于重大灾害性创伤、国防战伤等的救治。

最早是美国科学家发现了“生长因子”的存在,但我和团队成员坚持不懈研发,使我国成为世界上第一个把成纤维细胞生长因子开发为新药的国家,比日本早4年,比美国早6年。并且,我们还发现了“生长因子”有利于治疗糖尿病多种并发症,如糖尿病溃疡、糖尿病肾病、糖尿病周围神经病变。

去年,我们又有了一项重大发现,论文在《Nature》杂志上发表后引起国际关注。这篇论文解析了人体“抗衰老蛋白αklotho-成纤维细胞生长因子受体1c (FGFR1c)-成纤维细胞生长因子23 (FGF23)”三元复合物晶体结构,证实了FGF23是调控衰老及老年相关疾病的关键靶点,能指导未来抗衰老和代谢性疾病药物的开发。

现在,我们已研发投产“贝复济”“扶济复”“艾夫吉夫”3个成纤维细胞生长因子一类新药,这也是国际上第一个系列“成纤维细胞生长因子”一类新药。实验表明,系列新药能促进皮肤血管新生,促进皮肤神经及汗腺毛囊等皮肤附属器件功能修复,进而主动促进创面修复,帮助伤者缩短创面愈合时间,减少疤痕。这是创伤修复的新理念。截至目前,一类新药在全国5500多家医院服务患者超6500万人次,另有4个药物获批临床试验,拥有45项国家发明专利,并荣获国家科技进步一等奖、国家技术发明二等奖、何梁何利科技进步奖、谈家桢生命科学奖、光华工程科技奖、转化医学突出贡献奖等各类奖项。

记者:当初您是如何开启“生长因子”揭秘之旅,与它真正结缘,又是怎样一种机缘巧合?

李校堃:1992年,我师从暨南大学生物工程研究所所长林剑教授,开启了“生长因子”研究的征程,也就是在这一年,一场意外,让我更加坚定了要把这条路走下去。

有一天深夜,我从广州图书馆骑着自行车回寝室,校门口外正在挖水沟,只有一块铁板架在上面。我经过时不小心骑到沟里去了,沟里有很多锋利的石头,我的半边脸多处挫伤,鼻梁、颧骨等5处穿透伤。送到医院后,初步估算需要缝合30多针。我当时想,缝30多针,脸就要变成鞋底了。当天晚上,医院里没有缝合的医生,值班医生就让我先回去,第二天再去缝合。

那一晚,我疼得根本睡不着觉。在床上辗转反侧,无意间想起了放在冰箱里的几瓶成纤维细胞生长因子喷雾剂,这是导师要我带去进行动物实验的试剂。

我突然想到,既然成纤维细胞生长因子可以修复创面,是不是可以用在自己身上?可是,当时学界对“成纤维细胞生长因子”的研究仍停留在动物实验阶段,尚未进行过临床试验。

我拿起喷雾剂,放下,拿起,又放下……我当时心里也非常害怕,万一用了留下伤疤怎么办?会不会长出肿瘤呢?犹豫再三后还是放回去了。

但晚上实在睡不着,于是就起来决定试一试。第一次只喷了一点,因为害怕,没有再喷。结果躺在床上还是睡不着,于是横下一条心,往伤口上又喷了很多。

没想到喷了一会儿后,伤口就不大疼了,第二天就结痂了。第二个星期结痂脱落,再过一周后伤口痊愈,也没有留下明显的疤痕。

还有一次,我的左手腕被一块铁板烫伤,都见到肌肉了,也是喷了“生长因子”,现在基本上看不见伤疤。

正是这几次“以身试药”的经历,让我觉得“生长因子”太神奇了,从而坚定了加速研制新药的决心。

李校堃在做实验。记者 蒋超 吴昱燊摄

沉下心来 携手攻坚克难

记者:“生长因子”研究非常难,国外科学家都望而却步,您是怎样实现突破的?

李校堃:我从事“生长因子”研究近30年,前15年就做一件事——如何把“生长因子”提炼出来。

这个事很难,1万头牛的脑垂体,只能提炼出1克,成本太高了,这条路行不通。后来有了基因工程,我就把基因技术用到提炼上来,大大降低了成本。

这是一个巨大的技术突破,从此以后的10多年,“生长因子”这项研究正式进入生物医药研发阶段。

“生长因子”作为药物应用从来没有先例,不少西方学者认为“生长因子”有成瘤和多度增生风险。那时候我在国际会议上作关于“生长因子”的研究报告时,经常受到一些学者质疑,这也成了我科研生涯中最艰难的日子。那个时候,我告诫自己,一定要沉下心做科研,用实践来回应质疑。

记者:为了采集关键的实验数据,您常常席地而睡。听说,有一次深夜太困了,便躺在地上睡着了,醒来发现整个人都泡在水里。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李校堃:那次做实验实在太困,就直接躺在地上睡了。不巧那天实验室突然停电,冰箱里的冰块融化了,流出的冰水将我从睡梦中冻醒,醒来时发现整个人都泡在了水里。

我们搞研究的总是这样夜以继日,一个月吃睡都在实验室,是常有的事情。有时候,为了做一个关键性的实验、等待一个关键的数据,会一整夜不合眼;有时为了一个议题,一个好的想法,团队成员会探讨至凌晨。

记者:您和学生在一起的时候是非常享受的,不知道我的猜测对不对?

李校堃:15年来,我和团队成员把温医大东北角这栋不熄灯的实验室当成了家。因为白天要忙于学校的行政事务,我经常把研究时间集中在晚上。在这里,我常常待到凌晨才会离开。

印象最深还是夏天,实验室里的空调常常不好使,我们一群人在里面做研究,热得满头大汗。我记得刚从广州来到温州时,这个实验室里只有十几人,现在已经有上百人了。我的很多学生也在温州成了家,他们也培养出了博士生、硕士生……大家都在这里扎了根。

记者听您的学生说,您除了爱待在实验室,还喜欢跟他们去撸串吃烧烤?

李校堃:对。每次在实验室一待就已经是深夜了,常常会觉得饿,我的团队中有很多80后、90后,这群年轻人爱去小食街撸个串。我呢,除了填饱肚子,最重要的是想换个轻松的环境和年轻人多聊聊天。我们有很多新的发现也是在路边摊撸串时“聊出来”的。和他们聊天,也是我放松和调节自己的一个重要方式。

记者:现在听来,您真的很忙,但看您的状态,又觉得精力特别旺盛,您是怎么做到的?

李校堃:每次看到病人使用我们研发的一类新药痊愈后,我和团队成员都高兴得不得了。科学研究让我们收获了很多快乐,团队成员之间也建立了兄弟般的感情。因此,我们总觉得有使不完的劲,只想着如何把工作做到极致。我的梦想就是把中国的“生长因子”研究做到全世界最好,并一直保持领先。人一旦有了激情和梦想,就不会觉得累。

李校堃(中)和学生们在一起。

再接再厉 静待“开花结果”

记者:您是陕西人,小时候大部分时间在长春读书,大学和深造阶段均在广州。为什么会选择来温州进行“生长因子”的研究?

李校堃:2004年,瞿佳教授将我引进到温州医科大学后,我就深受“温州精神”感染。“温州精神”是勇于创新的精神,温州人敢把别人看不上的东西,做到极致,比如当年的纽扣、拉链,这和我们做“生长因子”研究有相通之处。

记者:经过这么多年的研究,您已经取得了丰硕的成果,接下来,您和您的团队有哪些目标?

李校堃:在“生长因子”的研究领域,我们已经领跑全球了,但“生长因子”的探索之旅依旧漫长。

过去30年的研究,只是“生长因子”研究的冰山一角。好比小麦传入中国时,我们只知道它可以吃,但不知道怎么吃,怎么变着花样吃。但现在,我们的面食可谓五花八门,“面面”俱到,“生长因子”也是一样。如今,我们有了更好的科研条件,有信心做出更多成果。

生物药物是一个高投入、高产出、高回报的产业,一般需要10年到15年,甚至更长的时间。如今,我和团队的科研项目在珠海、广州、上海和合肥都有了产业化基地,但我更希望能在浙江、在温州加快打造一个以“生长因子”生产制造为主体的产业化基地。希望温州在营造生物高技术产业落地的环境上,能更有作为,希望“生长因子”在温州这片土壤上开花、结果,长成参天大树。我们也期待通过产、医、研、资协同创新,推动一批再生医学新技术、新产品、新策略的加速成熟和产业化,进而推动温州产业格局的升级。

【记者手记】“钉”住一件事一锤一锤敲

梁建伟

如果用一个词来形容李校堃的科研人生,我们首先想到的是“钉子精神”。在30年的学术生涯中,他一步一个脚印,踏踏实实做研究,“一锤接着一锤敲”,以钉钉子的精神,努力做好“生长因子”这项研究。

曾经有人告诉他,“生长因子”是个非常小的学科,是不被看好的,建议他转向其他医学热门领域。他却不为所动。他说,一名科学家,不能什么研究热,就去做什么,而应该认定一项对国家有用、对老百姓有好处的研究,坚持不懈做下去。

就这样,他耐得住冷清,坐得了冷板凳,在温州一干就是15年,终于把冷门研究变成了国际领先。

李校堃说,他这一辈子,就盯牢一件事,哪怕在遭受别人质疑、否定时,都坚持做下去。一辈子专注做一件事,正是对“钉子精神”最好的诠释。

“钉子精神”不仅适用于科学家、企业家,也适用于我们每一个人。如果我们都能把平凡的工作做深、做精、做透,也终将收获人生的价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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