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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天一阁修古籍 

2019-09-05 13:49 |浙江新闻客户端 |记者 应磊 贺元凯 通讯员 王伊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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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日午后,宁波长春路两侧老樟苍翠欲滴,我们沿这条路走到天一阁。400多年前的明朝中期,兵部右侍郎范钦退隐在此,开启一个文化奇迹的营造,汇天下书于一阁,历经4个多世纪而不散。

历代藏书家很多,其藏书能保存百年以上的就不多见,而天一阁藏书却保存至今。在天一阁藏书楼前,作家余秋雨曾这样追问:“我不知道保住这座楼的使命对范氏家族来说算是一种荣幸,还是一场延绵数百年的苦役。”

时间流转,如今有一些人正在回答这个问题。天一阁西北角一座3层小楼已然成为一家“古籍医院”,发黄变脆断裂的古旧字画、虫蛀霉蚀破损的古籍善本、古墓出土的黏结絮化的经书卷文等纸质文物,都在这里重获新生。

小楼是天一阁古籍修复部,这里有13位“古籍医生”,施展修复技艺,守护着书籍记录的历史与文明。前不久,我们走进这座小楼,体验“古籍医生”的工作。

从纸到糨糊

十八般武器齐上阵

我们来到天一阁的时候,正下着雨,水珠落在屋顶,顺着瓦片的走向流向地面,天一阁在雨声的衬托下愈发宁谧。绕过园林,打开一道装有密码锁的小门,走过小巷拐进小院,出现在眼前的就是天一阁藏品修复部。

循楼梯而上,打开一道木门,巨大的立柜闯入我们的视线,柜子分割成几百个小格子,每一个小格子里都放着一种纸,初看上去只有颜色和厚度上的差异,玻璃门上贴着相应的编号。看到我们好奇的眼神,天一阁藏品修复部主任王金玉解释说:“每一个格子就是一个品种的手工纸,这里大概有近300种纸,我们要最大可能为每本需要修复的古籍找到相对应的纸。”

看着这么多的手工纸,我们不禁感慨,纸是修复师最重要的材料,用最接近古籍的手工纸修复古籍,这也应该是一种精益求精的工匠精神吧。

跟随王金玉的步伐,我们走进修复工作室,看见不少修复师伏在两米多长的案子上,一手握毛笔,小心翼翼蘸着糨糊,将薄如蝉翼的修复用纸填补到古籍书页的孔洞里。工作室里除了修复师敲打平整装订古籍的声音,还有偶尔从院子传来的鸟鸣声,显得十分安静。

科班出身的资深修复师于美娜正在修复一套18册的《湖峰王氏家谱》,只见她用喷壶将纸面打湿,然后覆上一层薄如蝉翼几乎透明的纸。“这是一张绵纸,因为纸絮化实在太严重,只能给它加一层筋骨。”

在修补间隙,我问于美娜是否能让我感受一下古籍修复师的工作。“那我先带你去调糨糊,除了纸之外,糨糊是最重要的材料。”于美娜说。

事实上,对于古籍修复师来说,调制合适的糨糊是修复古籍的重要前提,修补不同的古籍需要不同浓度的糨糊,这一切都没有任何现成的教科书,全凭经验和感觉。

在熬煮糨糊的一角,锅罐、汤匙、淀粉、电磁炉等摆放在橱柜上,乍一看仿若厨房。在于美娜指导下,我取一勺淀粉入碗,加适量纯净水搅拌,稀稠均匀时放在电磁炉上定温加热,面香飘起,乳白色的生糨糊逐渐凝固,变成晶莹透亮时,糨糊这个黏合剂算是熬制完成了。于美娜告诉我,熬制完成的糨糊藏于冰箱,平时使用时,根据修补书页的厚薄软硬,加水稀释。

我把盛放糨糊的小碗端到案前,于美娜让我坐上了她的工作台。修复古籍如同“医治”古书,在“问诊”前,于美娜帮我挑选了所需的各种工具:夹持纸边的短柄镊子、裁割纸张的马蹄刀、下捻订线的针锥、裱糊书页的小排笔、挑书页的竹起子、打磨书皮的砑石、润湿纸张的喷水壶、盛放浆糊的小碗……

眼看着摆满工作台一角的各类工具,复杂又讲究,我不由感到些许紧张。“很多工具都是我自己做的,每个人都有不同的工具,一般修复师的工具从不外借,也用不惯别人的工具,我觉得这些工具已经成为我的重要一部分了。”于美娜说。

一切准备得当,我的体验工作开始了。

修书如诊病

“望闻问切”都要用

翻开古籍,我模仿于美娜的动作拿起毛笔轻刷去书页上的灰尘,将褶皱抹平。遇到书页边缘黏连在一起、难以抚平的部分,我就无从下手了。这时于美娜拿起短柄镊子,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将碎纸剥离。

正式修补前,需要先将书页打湿,我拿起喷水壶,在书页上方轻喷,水雾均匀落在纸面,微微湿润的纸得以最大程度扩张。

右手握住修复毛笔,左手粘贴修复纸,我试图填补几个虫蛀的空洞,由于过于紧张,我的每一个步骤都在颤抖中进行。“保持平静,手要稳,修补的原则是从中间到四周补,糨糊涂在补纸边缘一毫米左右的地方。”站在一边的于美娜不停地嘱咐我。

将一块补纸裁成略比蛀洞大一点的形状,我拿起补纸仰头对着光细细辨别纸上的帘纹,确保帘纹方向一致。随后,我拿起毛笔,蘸取糨糊,涂抹在书页正中破损部位的边缘。放下毛笔,我小心翼翼将补纸贴在抹过糨糊的地方,一只手按照破损形状轻轻撕下多余的补纸,虫洞就此被盖上。

看上去并不难的修补工序,每一步都潜藏技巧,考验耐心和细心。好不容易补平了几个孔洞,我悬着的手臂已经感到酸疼。看着自己修补过的古籍,虽然只是小小的几个步骤,但我还是收获了满满的成就感。正当我自我感觉良好的时候,于美娜把我修补过的补纸一一掀掉。“不要在意啊,其实补得挺好的,但还是稍有瑕疵,我要再重做一遍。”于美娜一边投来安慰的笑容,一边跟我讲起修补古籍的全过程。

经过几十年的发展规范,古籍修复已成为一项科学严密的工艺。一本书从书库提取后,修复师先要拍照存档,记录下种种“病害”,然后经过拆页、编码、选配补纸、制糊、修补、喷水压平、折页、修剪、蹾齐、锤平、打眼、穿捻、捆结、装订等十几道工序。修复一页纸有时要花几个小时,而修复好一册古籍,一般耗时一两个月,长的甚至要一年乃至更长时间。

为了让我们更加直观地了解古籍的修复准备工作,于美娜拿出一册正需要修补的《湖峰王氏家谱》展示在我们面前。古书多磨难,虫蛀鼠咬、火烧水湿、断线破皮……眼前的一册古籍轻轻翻页,书脊边缘就抖落出许多碎片,书面布满空洞。经过一番“辨症”后,于美娜确定了修复方案。

“选择修复纸张要根据材质,选择尽量贴近的,颜色要宁浅勿深。”于美娜说,补纸的颜色和材质尽量和古籍一致,并稍浅于原书页颜色,修补后一定要留下痕迹,能让人一眼辨出修书的痕迹。修补过程与医生诊疗十分相像,在某种程度上,古籍修复技艺就是一门书籍的医疗技术,使古籍衰老速度放缓。古籍修复技艺的主要价值,体现在历史文化价值、工艺价值和经济价值等几个方面,它是一门技艺,又是一门科学,属于典型的非物质文化遗产。

因为附着在古籍上的历史和文化属性,对修复师提出了严苛的要求。王金玉告诉我们,娴熟的技艺是根本,但这远远不够,古籍修复者要熟悉历史上不同时期书籍的形式和版本,也要通晓不同时期的纸张、书皮及装订风格。

从入行开始,王金玉从事纸质文物修复工作已超过40年。她给我说起一件古籍修复过程成为国际规范的故事。这本古籍名字是《台东涧溪鲍氏宗谱》,是乾隆五十二年追远堂修订的,木活字本,共两册,书高49.6厘米,宽37.1厘米。“当时古籍纸质脆化,破损残缺严重,缺页严重,书背装订处有小块残存,后面也残得厉害。虫蛀、霉蚀、絮化、水渍、褶皱等多种‘病害’都有。”王金玉说,为了修复这套古籍,他们几乎用上了所有的古籍修复技术手段。回忆起修复过程,王金玉感慨万分:“两册书花了小半年的时间,可以说是一次教科书般的修复,同时运用不同修复技法,又要彼此协调以确保修复后书页的平整,其修复过程极具代表性。”

如今在我们眼前的这本《台东涧溪鲍氏宗谱》,书页平整、书口整齐、字迹清晰,恢复了原有的文献价值和艺术价值。王金玉不无骄傲地告诉我们,这件古籍修复过程写进了《古籍与文书修复导则》,由联合国教科文组织委托天一阁博物馆主持编写,为今后东亚地区开展古籍与文书修复、培训相关技术人员提供了科学规范、可操作的参考依据和国际规范。

与时间赛跑

接力延续古籍生命

修复古籍,需要在孤独中始终保持着对守护文明的那分赤诚。从我们走进工作室,谢龙龙就似乎一直没感觉到我们的存在,自顾埋头工作。31岁的他,是江苏南通人,2011年从南京金陵科技学院古籍修复专业毕业后,就来到天一阁博物馆开始修复古籍。

守在一间小小的工作室,每天8时30分上班,下午5时30分下班,重复着修书一件事情。我们问谢龙龙:“在这里修书8年,有过寂寞和厌倦吗?”谢龙龙没有正面回答我们,他说,当年大学里80余位同专业同学,至今还在从事古籍修复工作的已经不超过5人。

如今,在谢龙龙手中恢复光彩的古籍已经有几十套。“当然也有过迷茫浮躁,但看到修复好的一本本古籍在学术研究中发挥作用,就让我感觉收获巨大,也找到这份工作的价值。”谢龙龙的语气中有着一分别样的笃定。正是有一批像谢龙龙这样的修复师坚持给古籍延续生命,天一阁才能从一个建筑延伸成为一个传承历史文明的文化标本。

根据国家社科基金重大项目“天一阁所藏文献分类整理与研究”的系统清理,作为中国现存最早的私家藏书楼和亚洲现有最古老的图书馆,天一阁目前藏有古籍共计2.2万种、15.8万册,其中善本古籍5313种、34626册。而在这中间,约有40%的古籍因虫蛀、鼠噬、絮化、酸化、老化、断线、缺损等“病害”需要修复。这些人类文明的瑰宝正随着时间流逝烟消云散,修复工作,就是在和时间赛跑。

天一阁修复了包括《天圣令》《明代进士登科录》《明代会试录》等诸多堪称国宝在内的古籍。2012年至今,王金玉带领天一阁古籍修复团队共完成书页修复5万页、古籍基础维护3054册、书画装裱374幅、碑帖传拓与修复11889张。“如果要把天一阁所有‘病害’书籍全部修缮一遍,要多长时间?”我问王金玉。“需要几代人的努力吧!”她回答说。

几代人,意味着不断要有年轻古籍修复师加入到这个团队。从古籍修复工作间出来,我看见一位年轻女孩正在全神贯注地工作。王金玉告诉我,这是团队里最年轻的古籍修复师,名字叫张婧,1997年出生。去年毕业的她正在修复《月山王氏宗谱》,这是一部絮化较严重的5册古籍。年轻匠人眼疾手快,毕业至今已经修复3套普通版本古籍。工作间隙,看见王金玉站在身边,她有些紧张,放慢了手脚。“师傅经验丰富,经常手把手教我,但她对细节要求很高,我有一些怕。”她和其他90后一样,管王金玉叫“师傅”,也得到了王金玉更多的关注。

为什么选择这份“沉闷”的工作?张婧告诉我:“以前看过一部古籍修复的纪录片,就迷上了这件事情,读大学的时候坚决选了这个专业。”在这个13个人的古籍修复团队里,已经出现了几位像张婧一样的90后面孔。看到这些青春色彩加入到古籍修复师队伍,我不禁有些感动。正是有了这些新人的不断加入,古籍方能延长寿命,文明也因此而得到更好的传承。

青春作伴

古籍不老

天一阁,其名取自《易经注》的“天一生水”,寄托着以水制火,守护书籍的美好意愿。然而,书籍最大的敌人却是时间,昔日大思想家黄宗羲登上天一阁,发出“读书难,藏书尤难,藏之久而不散,则难之难矣”的感叹。

总有人迎难而上。“择一事,终一生”,一群在日复一日中默默坚守的修书人,让古老技艺得以传承和发扬,演绎着令人赞叹的工匠精神。

如今我们走进天一阁,香草气息扑面而来。香草防蛀,以古老的方式维系着古籍的生命。实验室里,先进仪器精确检测古籍的年代、材质、色度,日新月异的科技给年轻工匠修补古籍带来了更多更好的手段。新老手段综合运用,古籍延续生命的故事历久弥新,以更加丰富的形象展现在我们面前。

越来越多科班出身的年轻人走进古籍修复间,在传承传统修复技艺的同时,又让现代科学赋能古籍修复。我们看到,每一种材料、每一个步骤都被记录,这些档案又为未来的修复工作提供了大数据的支撑,这让我们对未来有了更多的想象。在天一阁古籍修复工作间里,充满青春活力的90后和饱经风霜的古籍形成了一幅动静相宜的和谐画面。青春作伴,古籍不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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