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专访《劳燕》作者张翎——讲述战争与爱情、战争与人性的故事

2017-11-15 16:08  |   浙江新闻客户端 通讯员 张嘉丽

近日,海外华语作家张翎来文开展讲座,讲述《劳燕》与文成之间一段鲜为人知的故事,期间,就《劳燕》一书笔者对她进行了专访。
张翎,浙江温州人。1983年毕业于复旦大学外文系,1986年赴加拿大留学。现定居于多伦多市。90年代开始写作,代表作有《流年物语》《余震》《金 山》《雁过藻溪》等。小说曾多次获得包括中国华语传媒年度小说家奖,华侨华人文学奖评委会大奖,台湾时报开卷好书奖,香港《红楼梦》全球海外华文长篇小说专家推荐奖等两岸三地重大文学奖项。 根据其小说《余震》改编的电影《唐山大地震》,获得了包括亚太电影节最佳影片和中国电影百花奖最佳影片在内的多个奖项。小说被译成多国文字在国际发表。
在谈到《劳燕》创作时,张翎介绍,近些年她一直想写一些战争题材的作品。她说,她并不是想正面书写战争,如当年写《余震》时,她也并不是想正面书写地震一样。战争和地震都是她的叙事背景,她真正想做的是揭示灾难中人性的裂变,还有在裂变过程中爆发出的异乎寻常的能量。在写《劳燕》之前,她为抗战作过大量的调研,原定计划是写抗战女兵的,为此她去过西安、延安,也采访过一群至今健在的女兵。收集材料的过程中,她在抗战期间美国援华海军情报部门退役人员的回忆录中看到一个细节,书中提到一个地名:玉壶,当得知玉壶是温州乡下的一个村镇时,她感到特别震惊。她说:“我也算得上是地地道道的温州人,却从来没听说过这个地方。这个地名之所以被记录在书里,是因为它是当年中美特种技术第八训练营的所在地。我从没想到在这个几乎与世隔绝的小村子里,七十多年前竟然有过美国军人的踪迹。当年那里宁静的乡村生活,因为美国军人的介入,到底发生过什么样的震撼和改变?我的心里因此充满了好奇心。我对玉壶的关注,就是从这时开始的。” 

从得知玉壶这个地方,张翎便想到玉壶去看看。2015年,张翎在几位义工人员的带领下,先是在瑞安各地采访了三位当年训练营的老兵,然后同他们前往玉壶,做了一次实地考察。

据了解,玉壶中美合作所全称为中美合作所第八期特种技术训练班,简称训练班。训练班原先设在青田油竹,因种种原因,1944年8月,训练班从油 竹迁往玉壶。训练班由中方3个教导营,1个直属特务连和30多名美国官兵组成。从1944年8月开始,到抗战结束,短短一年多的时间内,合作所共办了四期,受训人员约3000人。授课内容有侦探、爆破、擒拿、射击、战斗、电讯、秘密通讯等。受训官兵由美国教官担任教练,经过短期训练之后,即装备最新式的现代化武装,成为全国最精锐的部队与日军进行特种技术作战。 

同张翎一同前来的老兵,虽然住得不远,但他们也是第一次重回故地。在参观原玉壶中美合作所学员宿舍时, 老人们跨过门槛,来到院中,他们互相说着,“这个地方是当年听长官训导的地方”“这个地方是我们集合吃饭、打通铺的地方”……片刻沉默后,一个老人突然问:“当年常常来我们院子里的小姑娘阿红呢?”
关于阿红老兵们说的并不多,但这句话却给张翎很大的惊喜。她说,“就是这个身份不明叫阿红的女孩子,给了我巨大的灵感。”虽然她不知道“阿红”是谁?但她不停地想象着她的身份,是他们的洗衣女、干杂活的帮手,还是买菜送货的邻家女?她的到来,给这群因承担秘密使命而几乎与世隔绝的年轻男人们,带来过什么样的光亮和色彩?她后来的命运如何?她还健在吗?由此,她想起了多年前一部电影的名字《战争让女人走开》,其实,世上没有什么东西能让女人走开。灾难不能,病痛不能,战争也不能,因为女人是住在男人心里的。只要男人活着,男人还有心,女人是永远无法真正离开的。也就是从这一刻起,《劳燕》中的阿燕诞生了。从玉壶回家的路上,《劳燕》这本书的框架,在她的脑海里已渐渐形成。

《劳燕》故事是通过3个亡灵不同的视角回忆,还原了抗战期间一段发生在一个叫“月湖”的隐秘往事。小说一开始就抛出了故事中三位男主人已然死去的事实,他们聚于“月湖”,兑现当年“生前别离,死后相聚”的约定。
故事开端于一个江南的采茶日,阿燕和刘兆虎这一对青梅竹马的恋人,在这春和景明中细数着各自的小心思。然而日军的突然空袭,留给这个美丽的茶园一个惊心的弹坑,也抽走了全书中维一一段闲适的有序时光。母亲的惨死,将阿燕孤零零扔在这个凶险的世界。自此后,她要面临活下去的生计,要面临爱人离弃的无助,要面临众人歧视的屈辱……中美合作训练营的成立,让两个美国人走进了阿燕的生活,一个是行医的牧师比利,一个是训练营的教官伊恩。而刘兆虎的入营,使得阿燕和这三个男人的关系更为复杂。牧师比利收留她并教会她行医,她就是凭借这个技艺,最终在艰难生活中完成自我的更新,一天天抬起头来,并在最危急的时候,为刘兆虎撑起一个遮蔽风雨的港湾。
《劳燕》是一部在国际背景之下展开的中国抗战小说,也是迄今为止中国第一部涉及美国海军秘密援华使命的文学作品。书中用了大量中美合作所的细节。书中的“月湖”所指的即是“玉壶”。当问及小说背景地是玉壶,《劳燕》一书里用“月湖”这个地名有什么寓意时,张翎介绍,尽管《劳燕》绝大部分的细节都是真实与有来处的,但这是一部虚构作品。书中的每一个人物都是虚构的,但发生在他们身上的许多故事细节,都是真实的。书中不用玉壶这个地名,就是避免让读者误会这是一部非虚构的作品,所以她采用了与温州话发音很相近的一个地名:月湖。
在谈到走访玉壶中美合作所的过程中,张翎提到一件印像深刻的事。同来的老兵金福元生活在瑞安,家里非常困难,靠种几株瓯柑来维持生活。那天,他们去玉壶时,是义工队和县民政局工作人员带的队,中午他们吃的是简单的工作餐。饭后金福元老人从裤兜里掏出一张百元钞票交给民政局工作人员说,这是我的饭钱,说话时恭恭敬敬,像是在敬一个军礼。“当时我非常感动,我知道他的家境,这一百块钱对别人来说可能不算什么,对他来说实在是一笔太大的钱了。而且钱叠的整整齐齐,一看就是有备而来,可想当年他当兵时是怎样的铁血军纪。”张翎说,“小说中有关刘兆虎的一些灵感,便是从金福元老人身上来的。” 

张翎还谈到小说中的许多细节。她说:“我在小说里写了许多有关中美合作所训练营的细节,但这些细节并不都发生在玉壶,我将收集过来12个营地的许多细节,都融汇在《劳燕》中“月湖”这么一个地方。关于玉壶的一个比较真实的细节是:训练营离军需处很远,取信很难。但是每一个美国兵都很高兴去取信,因为这是他们能合法离开营地的一天,所以他们都争着要取信。还有阿燕,虽然这是一个虚构人物,但发生在她身上的很多的事件,抗战期间也发生在其他中国女性身上。被日本人强奸,失去贞洁后,被乡里看不起。要生存下来,她要经历许许多多的磨难。”在成为全职作家之前,张翎当过十七年的听力康复师,她在诊所里见到许多在战争中失去听力并遭受巨大心理创伤的病人。“这些人的经历,是我们这些没有经历过战争的人永远无法理解的。他们给我打开了一扇巨大的窗,让我对疼痛、创伤、救赎、治愈这些话题有了全新的思考。”张翎说。
的确,正如张翎所说,从《余震》到《金山》,从《阵痛》到《劳燕》,题材不同,但从疼痛与治愈、创伤与救赎的角度来讲,都是相通的。从《劳燕》里,文成读者看到却又是不同的内容,他们看见了一段发生在他们身边的历史,以及战争、人性、创伤和救赎。